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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位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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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收到林墨的第一封信时,正在准备全国乐队大赛的决赛。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邮票是北京的风景,字迹还是那么锐利,却比以前潦草了些。信里只写了三行字:“注意身体,少抽烟。竞赛加油。附:物理题解法。”
信纸背面,是一道物理题的详细解题步骤,旁边画着简单的受力分析图。
林砚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些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夹在吉他谱里,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决赛那天,他在台上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叫《哥》。歌词很简单,旋律却很悲伤,唱到“你走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弹着琴,等你回家”时,台下很多人都哭了。
他们得了亚军,夏晓抱着他哭了很久,说已经很棒了。林砚却不难过,他知道,林墨在某个地方,一定听到了他的歌。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通信。林墨的信总是很短,大多是关于学习和生活的琐事,偶尔会附上几道难题的解法。林砚的信却很长,写乐队的趣事,写演出的得失,写他有多想念他,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都藏在字里行间。
他不知道,林墨每次收到他的信,都会在图书馆里坐一下午,反复读着那些文字,手指在“想念”两个字上停留很久。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张林砚演出的照片,是从夏晓的朋友圈里保存下来的,照片上的林砚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寒假林墨回家时,林砚去机场接他。一年不见,林墨高了些,也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更像个大人了。
“哥!”林砚跑过去,差点撞到他怀里。
林墨后退一步,扶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染成蓝色的头发上,眉头皱了皱:“怎么染成这样?”
“乐队造型。”林砚摸了摸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浅不一。林砚叽叽喳喳地说着乐队的事,林墨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快到家时,林砚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哥,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枚吉他拨片,用玳瑁做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是他跑了很多家乐器店才找到的。
林墨接过拨片,指尖触到上面的刻痕,动作顿了顿。“谢谢。”
“你……会用吗?”林砚期待地看着他。
林墨把拨片放进钱包里,认真地说:“会。”
林砚笑得像个孩子。
那个寒假,是他们最平静的一段时光。林墨会在林砚练琴时,坐在旁边看书;林砚会在林墨做题累了时,给他弹首舒缓的曲子。他们很少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开学前一天,林砚在林墨的书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写着“致林砚”。
信封很薄,林砚捏在手里,指尖都在发颤。他偷偷躲进储藏室,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乐谱,是他那首《哥》的完整版编曲。每一个音符旁边,都有红色的批注——“这里的节奏可以再自由些”“间奏加一段滑音会更动人”“收尾的泛音要轻,像叹息”。
林砚把那张乐谱折成小小的方块,藏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揣着一团滚烫的火焰。回到房间时,林墨的灯还亮着,他趴在门缝上看,哥哥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下午收拾林墨书桌时,看到压在书下的一张照片——是去年他在街头演出的样子,背着吉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墨的笔迹:“那天风很大,他的琴弦断了一根。”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记得那天,演出到一半时三弦突然断了,台下有人起哄,他窘迫地站在原地,手指都在发抖。后来是夏晓替他解了围,把自己的吉他塞给他,说“接着唱,你的声音比琴弦更重要”。
他以为那天的狼狈只有乐队的人知道,却没想到,远在北京的林墨也知道。
“还没睡?”
林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砚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转过身,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乐谱。“没、没有,刚想去喝水。”
林墨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决赛的视频我看了。”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唱得很好。”
林砚的脸瞬间涨红,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你、你看到了?”
“嗯。”林墨点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林砚心慌的认真,“最后那段泛音,有点飘。”
林砚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决赛时最后那段泛音确实没处理好,因为唱到那句“我弹着琴,等你回家”时,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手指一抖,音就飘了。这件事连夏晓都没听他提起过,林墨却听出来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墨打断。
“明天我就要走了。”林墨的声音低了些,“实验室有个项目,可能要忙到暑假。”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暑假……你会回来吗?”
“不确定。”林墨摇摇头,“要看项目进度。”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看着林墨,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他很想念他,想说他一直在练那首《小星星》,想说他口袋里的乐谱比任何奖杯都珍贵。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哥,你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
林墨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电脑键盘的微凉,落在林砚的发顶,轻轻的,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你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少熬夜,别总吃外卖。”
林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
林墨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灯光。林砚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口袋里的乐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知道,林墨回到房间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他这一年来收集的关于林砚的东西——乐队演出的票根,他在杂志上发表的乐谱剪报,甚至还有一根他去年在街头演出时断掉的琴弦,被小心翼翼地用红线缠着。
林墨拿起那根断弦,放在灯光下看,弦上还沾着些许松香的痕迹,像林砚身上特有的味道。他想起刚才林砚红着眼眶的样子,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很好——做一个合格的哥哥,做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儿子,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可每次看到林砚的信,听到他的歌,看到他的照片,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让他溃不成军。
第二天清晨,林砚是被关门的声音惊醒的。他冲到窗边,看到林墨背着双肩包走出单元门,黑色的风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想喊住他,想把口袋里的乐谱拿给他看,想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墨走到小区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砚慌忙躲到窗帘后面,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等他再探出头时,林墨已经走远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
他捂着脸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口袋里的乐谱硌着胸口,又烫又疼。
那天上午,夏晓来找他,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他给你留了东西。”
夏晓递过来一个吉他拨片盒,是林墨托她转交的。林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崭新的赛璐珞拨片,上面用激光刻着一行小字:“音准对了,等你。”
林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知道林墨说的是什么——是那首《小星星》,是他一直没唱准的半度音,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的等待。
他拿起吉他,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雪地,轻轻拨动琴弦。《小星星》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开来,这一次,每个音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雪还在下,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林墨留下的脚印上,慢慢覆盖了所有痕迹。可林砚知道,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比如林墨留在乐谱上的批注,比如他藏在拨片里的承诺,比如他自己这颗,为哥哥跳动的、又疼又烫的心。
他抱着吉他,一遍遍地弹着那首歌,直到手指发僵,喉咙沙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琴弦上,泛着细碎的光,像林墨留在他生命里的,那些沉默却温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