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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梦前尘,缺席生辰 ...

  •   刺客那档子事过去后第二天,侯府面上瞧着,还是那副老样子。昨儿夜里的那点风吹草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内院大多数下人都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只有几个知情的亲卫和管事,碰头时彼此递个眼神,里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敬畏。
      王侍郎家后巷那份“回礼”,听说天没亮就被发现了,闹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很快就让王家自己悄没声儿地捂了下去。朝堂上,王敏中告了病假没露面,倒是他那边一个走得近的御史,莫名其妙被人弹劾了一本,闹得鸡飞狗跳。这些暗地里的较量,暂时还没波及到“安心养病”的镇北侯府。
      萧长庚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大多时候窝在主院。只是沈清沅心思细,偶尔能察觉到,他望着窗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特别远,特别深,像是透过眼前的雪,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握着她的手时,力道有时会不自觉地加重,攥得她都有些疼,仿佛非得这样,才能确认她是实实在在在这儿的。
      她心里头那点因为刺客夜袭而生的疑虑和不安,被他无微不至的温柔慢慢熨帖平了。他待她实在是好,好得让她几乎要忘了那晚他面对刺客时,展露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狠厉。她想,也许那只是他在外头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不得不拿起刀。回到家,在她跟前,他终究还是她的萧郎,会为她笨拙地簪发,会怕她苦而备好蜜饯,会握着她的手说“别怕”。
      这日晚间,萧长庚精神头看着比前几日还差些,晚膳只动了几筷子,便说身上乏得厉害,想早些歇下。沈清沅替他仔细掖好被角,看他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沉了,自己才在外侧轻轻躺下,心里琢磨着,明儿得盯着小厨房,给他好好炖一盅温补的药膳才行。
      她不知道,身侧之人,此刻正沉入一场无比清晰、也无比煎熬的梦境里。那梦真实得可怕,像一把钝刀子,慢腾腾地割着他的魂魄。
      梦里的时节,好像也是冬天。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似的,却没下雪。
      地方是熟悉的镇北侯府,可瞧着又有些说不出的陌生。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似乎比现在更高大粗壮些,枝干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花期未到,光秃秃的,没一点生气。回廊的朱漆颜色黯淡了许多,好些地方起了皮,角落里挂着疏疏拉拉的蛛网,透着一股子久无人细心打理、缺了活气的清冷劲儿。
      萧长庚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没分量的影子,浑浑噩噩地飘在侯府上空,俯瞰着下面的一切。他心里明白这是梦,可四肢百骸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挣不脱,也醒不来。
      视角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拽着,直直落向主院。
      天色已是将晚未晚,暮色像滴进水里的墨,一层层漫上来,把庭院染得灰蒙蒙的。主院正房的窗户里,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这寒冷昏暗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他“看”见了房里的情景。
      是二十岁的沈清沅。穿着身崭新的、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纹样的锦缎袄裙,那颜色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头发梳成了时兴的朝云近香髻,一丝不乱,戴着他去年生辰时送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簪、钗、步摇,件件华贵璀璨,在她发间闪着冷冰冰的光。她正对着妆台上那面铜镜,微微抿了抿口脂,又抬手,极小心地扶了扶发间一支似乎有些松动的金累丝步摇。动作里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眉眼比现在他每日见到的,要稍稍成熟些,褪去了少女最后那点稚气的轮廓,却依旧清丽得动人。只是那双总是温温柔柔望着他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除了期待,还有一抹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疲惫,和一丝……忐忑?
      她在等什么?
      萧长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旁边的花厅。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上,碗筷已经布好了,足足摆了七八副。桌子正中间,是一个紫铜的暖锅,底下隔着水煨着炭,汤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热气,袅袅上升。暖锅四周,环绕着各色菜肴——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汤色清亮的清炖狮子头,嫩黄喷香的蟹粉豆腐,翠白相间的碧螺虾仁……多是精致的江南菜式,瞧着是花了心思准备的,只是排场不算大,透着点家常的温馨。桌边还温着一小壶黄酒。
      可那桌边,只规规矩矩地摆了两张椅子。
      不,不对。不是两张……
      萧长庚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清明——他想起来了!今天……是她的生辰。永昌九年,冬月十七,她二十岁的生辰。
      前世,他答应过要回来陪她过的。就在几天前,她还曾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跟他提过,说“不用大操大办,就咱们两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好”。他那时正为二皇子赵珩那边递过来的一个棘手难题焦头烂额,满心都是权谋算计,闻言只随口“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梦里的那个“他”,此刻压根就不在府里。那“他”在哪儿?萧长庚破碎的记忆翻涌上来——二皇子赵珩在城外的温泉别院里,暖阁熏着浓得发腻的暖香,酒过数巡,一群依附赵珩的官员正围着“他”,或明或暗地试探、拉扯、许着空头承诺。“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意,周旋其间,心里拨拉的算盘珠子响得震耳,算计着如何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如何在这潭浑水里把自己的船撑得更稳。
      侯府里,那个穿着红裙、备好酒菜、一心等着夫君回来庆贺生辰的妻子,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梦境的时间,开始变得颠三倒四,忽快忽慢。
      他看到沈清沅坐在那张摆满菜肴的圆桌边,从暮色四合,一直坐到天色完全黑透,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玉雕。桌上的菜,丫鬟悄悄端下去热了一遍,又渐渐凉透,凝出腻人的油花。暖锅里的炭,青杏轻手轻脚添过一次,水烧干了,又默默加上清水。
      她起初坐得背脊挺直,眼睛时不时就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外头廊下有一点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刻就会抬起头,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簇小小的、希冀的火苗。然后发现不过是路过的粗使丫鬟,或是巡夜的婆子,那簇火苗便无声无息地黯下去,湮灭在更深的失望里。她复又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绞着膝上那块绣着缠枝莲的丝帕。
      后来,她让人撤掉了桌上多余的碗筷,只留下紧紧挨着的两副。再后来,她连布菜的丫鬟也打发走了,只留青杏一个人,守在门口。
      夜越来越深,远处街巷传来的更鼓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也一声比一声寂寥。
      沈清沅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寒冬夜里凛冽的风立刻钻进来,吹动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也吹得她发间那支金步摇上垂下的珍珠流苏,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泠泠的声响。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外面黑沉沉、连颗星子都看不见的夜空,望了很久很久。挺直的肩背,终于几不可查地,微微塌下去一点。
      然后,她走回桌边,拿起那壶温了又温、酒气早已散得差不多的黄酒,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了浅浅一个底。她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捏着那小小的白玉杯,垂眼看着杯中那点浑浊的、不再清亮的液体,看了半晌,嘴角忽然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容的雏形,又像是一个哭泣的前兆。
      最后,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伸向那盘早已失去热气、凝在一起的蟹粉豆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慢慢地,缓缓地咀嚼,吞咽。接着,又夹了一片冰凉的水晶肴肉。动作很慢,很安静,安静得这偌大的、烧着地龙的花厅里,仿佛只能听见她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她在吃自己的生辰宴。一个人。
      萧长庚的“魂魄”飘在半空,看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疼得他神魂欲裂,恨不得仰天长啸,恨不得撞墙自毁。他想冲过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想对她说“别等了!傻子!别等了!”,想让她把那些冰凉的、油腻的菜吐出来,想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告诉她他错了,他混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抹虚无的、可悲的影子,连触碰她衣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承受着这凌迟般的酷刑。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夫人!卫、卫将军来了……在外头。”
      沈清沅手中的筷子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瞬间又燃起一点微弱得可怜、却依旧不肯死心的希冀之光。她连忙放下筷子,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裙摆,便快步走向外间。
      萧长庚的视线也跟着飘了过去。
      外间,卫凛正站在那里,一身的风尘仆仆,连肩头都仿佛还带着外面夜深的寒气。他脸色是掩不住的尴尬,甚至窘迫,目光游移着,竟不敢与沈清沅对视。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一看便知做工极其考究的紫檀木雕花匣子。
      “夫人,”卫凛抱拳,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喝水,“侯爷……侯爷今日实在脱不开身,被……被二皇子殿下强留在府中,有要事相商。”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匣子往前递了递,几乎不敢看沈清沅的眼睛,“侯爷特意嘱咐属下,将这个……送回来,给夫人……贺寿。”
      沈清沅脸上那点因为急促走动而泛起的、微薄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纸样的苍白。她看了看那个华美却冰冷的木匣,又看了看卫凛躲闪愧疚的眼神,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迎接客人的礼节性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抿成一条平直的、没什么弧度的线。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匣子,只是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反常:“侯爷……可还吩咐了别的什么话?”
      卫凛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侯爷说……让夫人不必等他,早些歇息。还、还说……改日……改日再给夫人补上。”
      “改日……”沈清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落落的,没什么情绪,却听得人心头发凉。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压手的匣子。“有劳卫将军,这么晚还跑一趟。夜深露重,将军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卫凛却觉得,这平静比任何责难埋怨都更让人难受,像细沙子磨着心肺。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可搜肠刮肚,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虚伪。最终,他只是又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艰涩:“夫人……您,保重。”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门,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沈清沅抱着那个冰冷的紫檀木匣,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然后,她抱着匣子走回内室,没有打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随手将它搁在了妆台一角,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重新坐回那张杯盘狼藉的圆桌边,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却早已凉透凝结的菜肴,沉默了很久。久到角落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灯花。然后,她重新拿起了筷子,继续吃。一口凉透的狮子头,一口腻住的虾仁。吃得缓慢,却异常认真
      青杏红着眼眶进来,声音带着哽咽:“夫人,别吃了,都凉透了,伤身子。奴婢……奴婢让厨房立刻下一碗热乎乎的长寿面来,好不好?”
      沈清沅摇了摇头,咽下嘴里那块早已尝不出鲜味的冰凉食物,声音轻得像随时会飘散的烟:“不用麻烦了。撤下去吧。”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进来,低着头,手脚麻利却又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将那些几乎原封未动的菜肴一样样撤下。那紫铜暖锅被端走时,底下的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只剩一锅冰冷浑浊、浮着白油的残汤。
      最后,偌大的圆桌上,只剩下厨房依着惯例、早先送来的一碗长寿面。面条在汤里泡了太久,早已涨发、糊烂,不成形状,孤零零地放在桌子正中央,像个无人问津的、过时的摆设。
      沈清沅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长寿面,终于没有再动筷子。她只是拿起筷子,伸过去,轻轻挑断了其中一根原本象征“长寿”的、长长的面条。然后,她放下筷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缓缓站起身。
      “夫人……”青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事。”沈清沅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打些热水来,我洗漱歇了。”
      她走到妆台前,开始对着镜子,一件件卸妆。动作很慢,却很仔细。将那套华贵耀眼却冰冷沉重的赤金点翠头面,簪、钗、步摇、掩鬓,一件件从发间取下,妥帖地放回铺着绒布的锦盒里,扣上搭扣。最后,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卸去所有钗环脂粉、素净得有些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等待和心力交瘁的痕迹。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眸子里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没有,又仿佛盛满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萧长庚的“魂魄”就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她莹白的指尖上,沾染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痕迹。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明显的抖动。可那瞬间绷紧又微微塌陷的肩线,和那极力压抑、几乎屏住的细微呼吸声,却将平静表象下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难过与委屈,暴露无遗。
      萧长庚只觉得万箭穿心,痛得他魂魄都要散开。他想伸出手,哪怕只是虚幻地碰碰她冰冷的指尖;他想嘶吼出声,哪怕只能换来她梦中蹙眉;他想跪在她面前,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不起”……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段被悔恨钉死在时光里的、无用的残魂,连为她拭泪都做不到!
      梦境的力量开始变得狂暴,画面剧烈地晃动、破碎、拉扯。
      最后定格的景象,是沈清沅吹熄了内室最后一盏灯,独自躺在那张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背对着外侧——他那永远空着的一侧,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裹进锦被里。窗外,北风不知疲倦地呜咽着,远处的更鼓声穿过重重院落传来,一声,又一声,清晰而冷漠,丈量着这漫长无望的夜晚。
      永昌九年,冬月十七,沈清沅二十岁生辰。
      他缺席了。
      只派人送回一匣冰冷华贵、她此后从未戴出过的珠宝,和一句轻飘飘的“改日再补”。
      “沅沅——!!”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痛苦低吼,将沈清沅从并不安稳的浅眠中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窗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只有墙角留夜的那盏小灯,散着一点昏黄朦胧的微光。身侧的萧长庚呼吸粗重得吓人,又急又乱,整个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僵硬无比,额头上、脖颈间全是冰凉的冷汗,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在睡梦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侯爷?侯爷!”沈清沅慌忙半撑起身,伸手去碰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又湿又冷,让她心下一惊。“您怎么了?是不是魇着了?快醒醒!”
      萧长庚骤然睁开了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残留着未散的、浓稠如实质的惊恐和剧痛。他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绣着繁复花纹的帐子承尘,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还未从某个可怕的深渊里完全挣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急,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奔逃。
      “侯爷?”沈清沅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萧长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落到了她脸上。那眼神先是空茫、陌生,仿佛不认识她是谁,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当看清是她焦急担忧的面容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才勉强平息了些许,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取代——那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愧疚,和一种失而复得般、近乎惶恐的小心翼翼。
      他猛地伸出手,却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冰凉,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温热的、鲜活的人,是不是真的。
      “沅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痛的肺腑里艰难地挤压出来,“你……在?真的在?”
      “我在,我在这儿呢。”沈清沅连忙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暖和他,“侯爷,您做噩梦了。没事了,都是梦,是假的,您看,我不好好在这儿吗?”
      “假的?”萧长庚喃喃地重复,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茫然。梦里的画面再次袭来——凉透凝油的菜肴,她孤零零坐在灯下的背影,指尖那点倏忽即逝的水光,还有那根被她轻轻挑断的、象征长寿的面条……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那种心脏被攥紧拧绞的痛楚现在还残留着,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就是他真真切切做过的事!是他亲手酿成的苦果!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巨大的悔恨如同最深的海底涌上来的寒流,灭顶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破碎的呜咽,猛地伸出双臂,将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纤细的身子骨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再不分离。
      “对不起……沅沅……对不起……”他把脸深深埋进她柔软温热的颈窝,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单薄的丝质寝衣,那湿热的感觉让她浑身一颤。“是我不好……我混账……我该死……我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你……”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震荡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每一句破碎的忏悔都带着滚烫的泪意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沈清沅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颈窝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湿热更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他在哭?为了一个噩梦?可这反应……这痛苦的程度,完全不像仅仅是一个噩梦。
      “侯爷,侯爷您别这样,”她勉强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汗湿紧绷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梦都是反的,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不知道他究竟梦见了什么,能让他这样向来冷静自持、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深夜里崩溃至此。可这眼泪里的痛苦和悔恨,真实得让她心尖发颤,也跟着难受起来。
      萧长庚在她温柔又带着担忧的拍抚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了些许,只是抱着她的手臂依旧不肯松开半分,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断断续续地,颠三倒四地低语,气息灼热地喷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我不该走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幺大、那么空的屋子里……”
      “那些菜……都凉透了……油都凝住了……你怎么能咽下去……多伤胃……”
      “那匣子……你不喜欢……对不对?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冷冰冰的……我以后……再也不送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了……”
      “长寿面……面断了……不吉利……是我不好……是我让你伤了心……”
      沈清沅起初只是柔声顺着他的话安慰,可听着听着,自己心里也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拍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凉透的菜?一个人的生辰宴?不喜欢的首饰匣子?断掉的长寿面?
      这……这分明是她二十岁生辰那晚的情景!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他怎么会梦到这些?还如此清晰、具体,连她自己都快淡忘的那种琐碎感觉,都被他梦了出来?
      无数的疑问像沸腾的水泡,在她心中翻滚、炸开,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她忽然想起他这次“病”好后种种反常的行径——醒来时那失态的拥抱和眼泪,看着梅花簪时眼中深刻的痛楚,对她超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珍视和保护,还有那晚处置刺客时展现出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狠厉与果决……
      萧长庚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抱着她的手臂终于微微松了些,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脸依旧依赖地靠在她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沈清沅任由他靠着,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梳理着他被冷汗浸得微湿的鬓发。窗外,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离天亮还早得很。
      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平静。
      那些被岁月尘封、被自己刻意淡忘的委屈和孤单,因他这场梦呓般的、浸透血泪的忏悔,重新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挥之不去的酸涩。可同时,他此刻滚烫的眼泪、脆弱不堪的模样,和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悔恨,又像灼热的岩浆,将她心头因过往失望而凝结的坚冰,烫出了更大的、更深的缺口。
      冰冷的回忆与滚烫的当下交织碰撞,让她心乱如麻,五味杂陈。
      许久,萧长庚似乎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只是依旧紧紧依偎着她,不肯离开一丝一毫。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却异常清晰地说:
      “沅沅,以后每年你的生辰,我都陪着你。只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沈清沅喉头微哽,没说话,只是将他汗湿的额发轻轻拨开。
      “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由你。”
      “嗯。”
      “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再也不会了。”
      “好。”
      她轻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复杂难辨,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
      这一夜,有人被前世的记忆反复凌迟,痛彻心扉,在悔恨的深渊里挣扎。
      有人被今生的重重迷雾紧紧包裹,辗转反侧,在猜疑与感动的夹缝中徘徊。
      只有墙角那盏留夜灯,依旧散发着昏黄微弱、却执着不熄的光。更漏里的水,一滴,又一滴,缓慢而清晰地落下,敲在寂静的深夜里,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从悔恨到救赎,从猜疑到信任,那漫长而崎岖、遍布荆棘与泪水的距离。而那距离的尽头,依稀已有熹微的晨光,挣扎着,想要冲破这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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