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晨起梳妆,笨手为卿绾青丝 ...

  •   昨夜那场梦魇来得突然,萧长庚哭得像个孩子,最后竟是累极了才昏沉睡去。下半夜他睡得沉,可哪怕在梦里,手也死死攥着沈清沅的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沈清沅被他这么箍着,又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睁着眼直到窗外透出青灰色才勉强合眼。
      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药草味。沈清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帐子外头是冬日早晨特有的、灰蒙蒙的光。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放得极轻。
      “青杏?”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珠帘一响,进来的却是萧长庚。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家常袍子,头发拿乌木簪随意挽着,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只是眼底还带着倦意。手里端着个黄铜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醒了?”他走到床边,把盆放在矮凳上,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手。起来洗把脸吧。”
      沈清沅愣住了。侯爷亲自端洗脸水?这唱的是哪出?
      “让丫鬟来就好……”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们毛手毛脚的。”萧长庚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你皮肤薄,得仔细些。”说着从盆里捞出棉帕,拧得半干,递到她眼前,“给。”
      沈清沅看着眼前微微冒着热气的帕子,又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着他的手背,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
      帕子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裹着皂角清香,确实舒服。可她的心却跳得乱七八糟。
      萧长庚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洗漱,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移到泛着淡粉的脸颊,看得专注极了。直到她洗完,他才端起盆往外走,交给候在外头的青杏。
      沈清沅趁机下床,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眼下泛青,头发经过一夜睡得有些蓬乱,几缕碎发贴在颈边。她刚拿起梳子,镜子里就映出萧长庚的身影——他又回来了,正盯着她手里的桃木梳看。
      “我来。”他说。
      沈清沅握着梳子的手一顿:“这不合规矩,还是让……”
      “规矩?”萧长庚轻轻抽走梳子,“在这屋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站到她身后,俯下身。距离骤然拉近,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沈清沅脊背绷直了,从镜子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喉头发紧。
      萧长庚看着镜中那一头乌发,伸出手,指尖迟疑地碰了碰发梢。触手柔软微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杏花香。他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才拿起梳子,从她头顶轻轻梳下去。
      动作很慢,很轻,透着股明显的笨拙。
      第一下顺利梳到底。
      第二下梳到一半,卡住了——几根头发缠在梳齿间。萧长庚动作顿住,眉头立刻皱起来。他不敢用力扯,只能停下,用手指一点点去解。那双手执惯了刀剑,此刻对付这几根细软发丝却显得笨重,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他松了口气,继续梳。
      第三下,力道没控好,梳齿刮到了头皮。
      沈清沅轻轻“嘶”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长庚却像被针扎了似的,手猛地停住,脸色都变了:“弄疼你了?”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懊恼,“我就说我手笨……”他松开梳子,想去碰她刚才被刮到的地方,又不敢,“疼不疼?我看看。”
      沈清沅从镜中看到他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紧张,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散了,反而泛起一丝酸软。她摇摇头:“不疼,就刮了一下,没事。”
      萧长庚却不放心,仔细看了看她发顶,确认没事才稍稍安心。他重新拿起梳子,这次动作更轻,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寸寸往下梳,生怕再弄疼她。
      沈清沅安静坐着,感受着发间那生疏却轻柔的力道。桃木梳齿划过,带起细微的酥麻。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有些痒。镜子里,他眉头微蹙,薄唇抿着,眼神全神贯注,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画面太不真实。堂堂镇北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此刻却像个笨手笨脚的学生,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
      可偏偏是这份笨拙,比什么娴熟技巧都更直白——他是真的在努力对她好,用他可能从未试过的方式。
      沈清沅的心慢慢软下来。
      长发终于梳顺了。萧长庚看着镜中她披散头发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满足,又似乎意犹未尽。他盯着那些发丝,像在思考下一步。
      沈清沅以为他会把梳子还她,或叫青杏进来。
      谁知他问:“想梳什么样式?”
      “……简单的螺髻就好。”
      “螺髻……”萧长庚低声重复,目光在她发间逡巡,像在回忆样式。他见过的发髻不少,可真要动手,却是一窍不通。
      他试探着拢起她一部分头发,想挽起来。可发丝滑得很,刚挽起一点就从指缝溜走。他眉头皱得更紧,额角甚至冒了汗。
      沈清沅从镜中看着他跟头发较劲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轻声提醒:“要先分缕,左手固定上面,右手从下面绕上来……”
      边说边微微偏头,用手虚虚比划。
      萧长庚如获至宝,立刻照做。他学得快,手上虽仍笨拙,步骤却渐渐清晰。分出两缕,交叉,固定,再拢剩下的……
      过程磕磕绊绊。不是这边松了,就是那边歪了。有一次挽到一半,发髻差点散掉,他手忙脚乱去捞,表情严肃得像在挽救一场败局。
      沈清沅看着镜中那个渐渐成形却明显歪斜、甚至鼓出一块的螺髻,和他额角的细汗,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萧长庚动作一顿,从镜中看到她难得毫无阴霾的笑——杏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春雪初融后绽开的第一朵杏花。他看得有些呆,手里动作都忘了。
      “侯爷,”沈清沅止住笑,眼底却还盈着笑意,“还是让青杏来吧。这发髻……怕撑不了多久。”
      萧长庚回过神,看看镜中那个算不上美观的“作品”,脸上掠过赧然,但更多的是固执。“第一次,难免手生。”他清了清嗓子,耳根微红,“多练几次就好了。以后……我天天给你梳。”
      天天给你梳。
      沈清沅心尖一颤。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侯爷何必做这些……琐事。”
      “这不是琐事。”萧长庚仔细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带起一阵微小的战栗。他看着镜中终于“完工”的发髻,尽管歪斜粗糙,却让他心里生出奇异的满足感。“这是……我想为你做的事。”
      他拿起妆台上那支赤金梅花簪,小心地簪进歪斜的螺髻里。金簪上的红宝在晨光里闪,竟奇异地中和了发髻的笨拙,添了几分鲜活。
      “好了。”他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眼底带着不自知的得意,“虽然……不太正,但……挺好看的。”顿了顿,又补充,“你怎样都好看。”
      沈清沅看着镜中那个歪发髻上颤巍巍的梅花簪,再看向身后男人带汗却明亮的笑脸,心里最后那点冰封的角落,轰然坍塌。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眶微热,声音却带着一丝柔软的嗔意:“那侯爷可要说话算话。以后……得越梳越好才行。”
      萧长庚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光和浅笑,像得了天大的承诺,重重点头,眼神亮得灼人:“嗯!我练!”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到颊边又迟疑停住,怕自己手重。
      沈清沅却主动将脸轻轻贴在他微湿的掌心。
      温热的肌肤相贴。
      萧长庚浑身一僵,随即,巨大的喜悦如烟花在胸口炸开,绚烂得几乎眩晕。他小心翼翼用指腹极轻地摩挲她光滑的脸颊,像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享受着这清晨静谧的、带着笨拙却真挚的温情。
      直到外间传来青杏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和早膳摆好的响动,他们才回过神。
      萧长庚不舍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先用早膳。”
      早膳依旧丰盛,除了厨房准备的粥点,还有从外头买来的、沈清沅喜欢的几样点心。萧长庚忙着给她布菜,自己倒吃得不多。
      沈清沅看着他眼底的淡青,想起昨夜他梦魇痛哭的模样,心里微软,夹了块枣泥山药糕放进他碟子里:“侯爷也多吃些。昨夜……没睡好,得补补精神。”
      萧长庚看着那块小糕点,又看看她眼中真切的关切,心头暖流淌过。他夹起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看着她认真说:“很甜。”
      不知是说糕点,还是说别的。
      沈清沅脸颊微热,低下头小口喝杏仁茶。
      用过早膳,萧长庚照例去暖阁“养神”,实则是看卫凛送来的密报。沈清沅则开始处理府务,对账目、见管事。
      临近午时,她刚打发走一个回事的婆子,揉着发酸的脖颈,一抬眼却见萧长庚不知何时倚在暖阁门边,正静静看着她。
      “忙完了?”他走过来,很自然站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
      沈清沅身体一僵。
      “别动。”萧长庚声音低沉,手指微微用力,在她肩颈处揉捏。手法不算专业,甚至有些生硬,但力道控制得宜,精准按在酸胀处。
      “侯爷……”沈清沅想躲。
      “累了就得松快,不然落下毛病。”萧长庚语气不容置疑,手下却放得更轻,“我看你坐了一个多时辰。以后处理这些,半个时辰就起来走走,或是换个方式回话,别总干坐着。”
      他一边揉一边低声絮叨,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沈清沅起初还绷着,渐渐在他的揉捏和低语中放松下来。温热有力的手指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疲惫。她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长庚见她顺从,眼底泛起笑意,揉得更卖力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卫凛说三房那边把第一笔赔银送来了,数目没错。剩下的打了欠条,按了手印。”
      沈清沅睁开眼:“他们……这么快就认了?”
      “证据确凿,由不得他们不认。”萧长庚语气平淡,“我让卫凛盯着,限期内必须还清。若敢拖延耍花样,欠条送到顺天府,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经此一事,族里那些不老实的,也该掂量掂量了。”
      沈清沅沉默片刻,轻声问:“侯爷……会不会觉得,妾身成了您的……麻烦?”若不是因为她,他或许不必与族亲闹这么僵。
      萧长庚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双手滑下,从背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
      “沅沅,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你是我的命。”
      夜里,萧长庚沐浴完回来时,沈清沅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烛光柔和,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她穿着杏色寝衣,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萧长庚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过去。
      “在看什么?”他在床边坐下。
      沈清沅抬起头,把书合上:“杂记罢了,打发时间。”她注意到他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浸湿了肩头的衣料,“怎么不擦干?当心着凉。”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手边干布,跪坐起身替他擦头发。
      萧长庚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动作。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耳后、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他闭着眼,喉结轻轻滚动。
      屋里很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今天……”萧长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让卫凛去寻了些梳头的手册,还……找了两个会梳头的婆子问了技巧。”
      沈清沅动作一顿:“侯爷何必这么费心……”
      “我说了要天天给你梳,”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她,眼神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认真,“总不能一直梳得那么难看。”顿了顿,又低声说,“我想让你……每天都好看。”
      沈清沅心头一暖,却又莫名有些鼻酸。她垂下眼,继续替他擦头发,声音轻下来:“侯爷梳的……其实不难看。”
      “撒谎。”萧长庚低笑,伸手握住她手腕,“明明歪得厉害。”他的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那处皮肤薄,能感受到底下脉搏的跳动。
      沈清沅的手颤了颤。
      萧长庚察觉了,却没收手,反而将她拉近了些。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暧昧,呼吸几乎交缠。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种深沉的、灼热的东西。
      “沅沅,”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昨夜……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清沅想起昨夜他崩溃痛哭的模样,摇摇头:“没有。只是……心疼。”
      “心疼?”萧长庚重复这个词,眼神暗了暗,“我不值得你心疼。以前……我伤你太多。”
      “侯爷,”沈清沅轻轻抽回手,却又主动覆上他的手背,“过去的事,不提了。”
      萧长庚反手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进她指缝,紧紧扣住。“好,不提。”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们只看往后。”
      他倾身靠近,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带着珍视的意味。然后是眼睫,鼻尖,最后停在唇边,却没有真的吻上去,只是贴着,感受彼此的呼吸。
      沈清沅闭上眼,心跳如鼓。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药草香,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可以吗?”萧长庚哑声问,气息拂在她唇上。
      沈清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这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萧长庚的吻终于落下来。不同于之前几次的试探或急切,这个吻很慢,很柔,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他的唇轻轻碾磨她的,舌尖试探地描摹她的唇形,耐心地等待她开启。
      沈清沅生涩地回应。她的手不知该放哪儿,最后轻轻揪住了他寝衣的前襟。
      吻渐渐加深,却依然克制。萧长庚的手掌抚上她的腰,隔着薄薄衣料,温度烫得惊人。
      帐子不知何时被放下了,烛光透过纱帐变得朦胧。衣物窸窸窣窣滑落,沈清沅感到肩头一凉,随即是他温热的手掌覆上来。他的触碰小心翼翼,每到一处都会停顿,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确认她没有不适。
      “疼就说,”萧长庚在她耳边喘息,“不舒服也告诉我。”
      沈清沅羞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肩窝。这个动作取悦了他,他低笑,吻从她耳后一路往下,
      整个过程缓慢得折磨人。萧长庚极有耐心,他的动作始终克制,即便在最激烈的时候,也保持着清醒,随时关注着她的状态。
      结束时两人都出了层薄汗。萧长庚侧身躺下,将她搂进怀里,拉过被子仔细盖好。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还好吗?”他低声问,唇贴在她额头。
      沈清沅累得睁不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长庚松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沉默在帐中蔓延,却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温存的宁静。
      “沅沅。”许久,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以后我若再做噩梦,你就把我摇醒,或者……给我一巴掌也行。”
      沈清沅忍不住笑了,困意都散了些:“哪有这样说的。”
      “我说真的。”萧长庚语气认真,“我不想再吓着你。”
      沈清沅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他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柔和,眼底的认真却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新冒出的胡茬。
      “侯爷也会怕吗?”
      “怕,”他承认得干脆,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怕得很。怕你走,怕你哭,怕你……不要我。”
      沈清沅心口一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不会的。”
      萧长庚身子一僵,随即翻身又将她拢进怀里,吻密密麻麻落下来。这次比之前急切些,却依然温柔。沈清沅迷迷糊糊回应着,意识渐渐模糊前,听见他在耳边低语:
      “睡吧,我在这儿。”
      次日清晨,沈清沅醒来时萧长庚已经起了,正坐在妆台前摆弄什么。她揉着眼坐起来,看见他手里拿着几根发簪和梳子,对着铜镜比划。
      “侯爷在做什么?”
      萧长庚回过头,眼睛一亮:“醒了?我在练习。”他举起手里的东西,“昨儿问了技巧,今天试试新样式。”
      沈清沅失笑,正要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青杏有些急促的声音:“侯爷、夫人,三房那边……又出事了。”
      帐内的温情骤然一凝。
      萧长庚脸上的柔和褪去,眼神冷下来:“说。”
      “三老爷今早……吊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