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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阖府立威,逆鳞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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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的人被拖出侯府大门那会儿,哭嚎叫骂的动静闹得可不小。虽说没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可这深宅大院里头,哪有什么真能瞒得住的风声?没到半日,“三老爷贪墨族产被侯爷抓了现行,连带着三夫人一块儿被轰了出去,勒令双倍赔钱,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侯府门槛”的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悄没声儿地传遍了侯府上上下下,角角落落。
下人们走起路来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眼神里透着股惊疑不定的光。谁也没想到,病了几日的侯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这般雷霆手段。连素来有些脸面、在族里说得上话的三老爷一家,都说处置就处置了,丁点情面都不讲。
人心一下子浮了起来,各怀各的心思。有从前跟着三房屁股后头,捞过点油水、此刻吓得腿肚子转筋、夜里睡不踏实的;有平日被三房的人明里暗里欺压过、这会儿躲在角落里偷偷拍手称快的;更多的,则是冷眼瞧着,心里头拨着算盘珠子,琢磨着——这侯府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一变了。
晚膳前,萧长庚刚喝了药,正由沈清沅陪着,在暖阁里下棋——说是下棋,其实是他单方面教她。沈清沅那点棋艺,也就刚够知道“马走日、象飞田”的规矩,下起来磕磕绊绊,走三步就得回头两步。萧长庚却极有耐心,捏着白玉棋子,一步一步慢慢讲,偶尔见她走错了,也只是唇角微扬,伸手帮她把棋子挪回原位,温声道:“无妨,这步不算,重来。”
棋盘边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地烘着。沈清沅的心思却不太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格子上。她看着萧长庚骨节分明、握着棋子的手,看他从容落子时那闲适的姿态,怎么也没法把他和白天那个冷面无情、亲手将族叔一家扫地出门的镇北侯联系起来。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未散尽的药味,脸色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柔和,唯有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才隐约提醒着她,这副温和表象底下,藏着怎样一副铁血心肠和雷霆手腕。
“侯爷,”她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棋枰上的静谧,“今日这事……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族里那边,怕是……会有不少闲言碎语。”
萧长庚将一枚黑子稳稳落下,闻言抬眼看她。烛光在他深潭似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沉静的笃定:“怕什么闲话?贪墨之事,证据确凿,桩桩件件摆在那儿。按族规家法,便是逐出族谱、告上官府,也不为过。如今只是将他们清出侯府,已是顾念着最后那点微薄情面。”他顿了顿,语气淡然而坚决,“至于族里其他人……若真有那不识趣的,为此跳出来说道,那正好,一并清理了便是。我萧长庚的侯府,不需要蛀虫,更不需要那些是非不分、只会拖后腿的所谓‘亲人’。”
这话说得冷硬,近乎绝情。可沈清沅却从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他并非真的毫不在意宗族名声与人言可畏,只是……在经历过前世失去一切、亲眼看着她凋零却无能为力的痛楚之后,今生宁可背负骂名,也要为她、为这个险些破碎的家,扫清所有潜在的威胁与隐患。
她心里一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里那枚温润微凉的白玉棋子,低声道:“是妾身……让侯爷为难了。”
若非因为她,他或许不必如此激烈决绝地与族亲撕破脸皮,走到这一步。
“胡说什么。”萧长庚伸出手,越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棋盘,轻轻握住了她搁在案上、有些微凉的手指,“是他们欺人太甚,步步紧逼,与你何干?”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沅沅,你记住,从今往后,在这侯府之内,乃至在这偌大的京城,你都不必再忍气吞声,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有我在一日,你便是最大的规矩。”
沈清沅指尖微颤,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帖着,那股暖意仿佛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烫到心口。她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垂下眼睫,借着打量棋局的姿势,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
恰在此时,卫凛在门外求见,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肃杀。
“进来。”萧长庚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处理公务时的沉稳。
卫凛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大步走进暖阁,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抱拳行礼:“侯爷,夫人。”目光快速扫过棋盘和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散去的、温情而私密的氛围,心下稍定,但脸上的神色依旧严肃紧绷。
“都查清楚了?”萧长庚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是。”卫凛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府中与三房过往甚密、或账目上有可疑往来的管事、仆役,拢共七人。其中,外院专司采买的管事刘贵,还有库房的二管事赵四,问题最大。刘贵多次虚报采买价格,以次充好,与三老爷在外头经营的铺子勾连,吃下的回扣不下千两。赵四则协助三房做假账,偷换库中存放的贵重物品,中饱私囊,数目也不小。”
萧长庚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人都控制住了?”
“都已分开看管在倒座房,等候爷发落。”卫凛沉声答道。他略一犹豫,还是补充道,“还有一事……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约莫一刻钟前,悄悄去看了被关押的赵四家的,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还塞了个小包袱进去。属下的人隔得远,没听清具体言语,但看赵四家当时的神色,像是……得了什么承诺,或是拿了什么倚仗。”
周嬷嬷?老夫人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老仆。
沈清沅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长庚。周嬷嬷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几乎代表了老夫人的态度。难道母亲对今日这般激烈的处置,心中终究还是有了芥蒂,或是……不忍?
萧长庚眼神倏地冷了一瞬,像冰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但旋即又恢复平静,深不见底。他放下名单,对卫凛道:“做得很好。你去安排一下,明日辰时正,召集府中所有管事、各处有头脸的嬷嬷、大丫鬟,还有护卫头领、杂役头目,全部到前院正厅前的空地上候着。我有话要说。”
“是!”卫凛领命,身形笔直。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周嬷嬷和赵四家的……”
“先不必打草惊蛇。”萧长庚淡淡道,指尖在名单上轻轻一点,“明日,一并处置。”
卫凛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银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爆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侯爷……”沈清沅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周嬷嬷她……毕竟是母亲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
“母亲心软,念旧情。”萧长庚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冷意并未完全消散,“周嬷嬷跟了母亲大半辈子,有些自己的小心思、老糊涂,也不奇怪。但——”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侯府的规矩,不能坏。底线,更不能碰。”
翌日,辰时初。
冬日的清晨,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灰色,呵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前院正厅外的青石板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府中大小管事二十余人,各房有头有脸的嬷嬷、大丫鬟四十多个,再加上各处护卫的小头目、杂役的领班,林林总总,近百号人,按着职司高低,鸦雀无声地站成几排。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连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寒风穿过庭院时发出的呜呜声响,更添肃杀。
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侯爷病愈后头一回召集全府,昨日又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三房,今日这场合,必是腥风血雨,有人要倒大霉。不少人心里打着鼓,面色发白,尤其是那些与三房有过不清不楚瓜葛、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甚干净的,更是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辰时正,厅门“吱呀”一声,被两名亲卫缓缓推开。
萧长庚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缓步走了出来。他脸色仍带着病后的几分苍白,但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目光并不如何凶狠暴戾,却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大权而淬炼出的无形威压,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沈清沅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庄重又不失柔美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色织锦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那支赤金梅花簪——这是萧长庚的意思。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连日的疲惫,看上去端庄清丽,气度沉静。只是笼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汗湿的黏腻。这是她嫁入侯府以来,第一次以如此正式、且极具威慑性的姿态,站在全府上下所有仆役管事的面前。
萧长庚在廊下高阶上站定,并未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沉默像是有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几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良久,久到几个胆小的丫鬟腿都有些发软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金石之质,穿透寒冷的空气,传遍场中每一个角落:
“今日叫你们来,只说三件事。”
“第一,”他目光如电,倏地射向站在前排左侧、被两名亲卫牢牢看住的采买管事刘贵和库房二管事赵四,“刘贵,赵四,贪墨主家财物,勾结外人,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场中落针可闻。
“依家法,杖八十,革除一切职司,追缴全部赃款。其本人连同直系家眷,一并发卖出府,永不叙用。”
“侯爷!侯爷饶命啊——!”刘贵和赵四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涕泪横流地朝着廊下砰砰磕头,额角顷刻间就见了红,“小的知错了!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求侯爷开恩!开恩啊!家里还有老娘孩子要养活啊侯爷——!”
萧长庚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朝旁边微微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酷。
立刻有几名早已候着的、膀大腰圆的家丁上前,动作粗暴地堵了二人的嘴,不顾他们死命挣扎,像拖两条破麻袋一样,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那沉闷的呜咽声和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钝刀子刮过青石板,也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尖,让人心底发寒,冷汗涔涔。
“第二,”萧长庚的目光重新扫过人群,在几个明显神色慌张、眼神躲闪的人脸上刻意停顿了片刻,那几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站立不稳,“与三房有过勾结往来,或自身手脚不净、有亏空账目者,自此刻起,主动到卫凛将军处坦白,退还赃物,或可斟酌情形,从轻发落,留府察看,以观后效。”
他语气稍微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压力:“若心存侥幸,隐瞒不报,或是妄图蒙混过关——一经查出,刘贵、赵四今日之下场,便是尔等明日之结局!”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挣扎与恐惧。
“第三,”萧长庚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北境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一字一顿,重重砸在每个人剧烈跳动的心上,他侧过身,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后方的沈清沅,轻轻引至自己身侧前方半步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充满了宣告的意味。
“自今日起,府中一应内务,无论大小巨细,皆由夫人一言定夺!夫人的话,便是我的话!夫人的意思,便是侯府上下,铁打的规矩!”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下,如同实质,掠过下方每一张或惊惧、或复杂、或茫然的脸,最终,落回沈清沅沉静秀美的侧颜上,那眼神里的锐利悄然融化,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侵犯的珍视。他重新看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整个冰冷肃杀的前院:
“夫人沈清沅,乃我萧长庚此生唯一挚爱,是我镇北侯府当家主母,更是我萧长庚身遭——”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那短暂的寂静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后,他猛地提气,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血腥的硝烟味,如同惊雷劈开冻土:
“逆鳞所在!”
“逆鳞在此,触之者——”
“死!”
最后一个“死”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上。声音里的杀意与决绝毫不掩饰,震得几个胆小的丫鬟直接软了腿,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沈清沅站在他身侧,听着他掷地有声、近乎宣告般的每一个字,感受着下方近百道瞬间变得敬畏、恐惧、复杂乃至彻底臣服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自己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挣脱束缚蹦出来。发间那支梅花簪,似乎都变得滚烫,灼着她的头皮。她从未想过,他竟会用如此激烈、如此不留丝毫余地、甚至带着血腥气的方式,将她置于这样一个至高无上、风光无限、却又同时被推至风口浪尖、再无退路的位置。
逆鳞。触之者死。
这是将她捧上云端,与日月同辉;也是将她置于刀锋,与他同生共死。从此,她的荣辱安危,便与他萧长庚的性命权威,彻底捆绑在一起,再无分离可能。
“飞羽、惊鹊贴身护卫夫人,寸步不得有失。另调一队可靠亲兵,专司内院昼夜巡守警戒。府中所有护卫之责,由你一并统领,内外一体,务必确保夫人与内院绝对周全,万无一失。”萧长庚补充道,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重视。
“是!侯爷放心!”
萧长庚又看向一旁垂手侍立、额角也见了汗的老管家周福——这是侯府几十年的老人了,一向还算本分谨慎:“老周,府中一应账册、库房钥匙、各处对牌,即日起,全部交由夫人掌管核验。你从旁协助,熟悉事务,若有任何疏漏差池,唯你是问。”
老周管家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敬畏:“老奴明白!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夫人,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将这些紧要事项一一安排妥当,萧长庚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更沉重的威压:“都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颤,参差不齐,却无人敢不应。
“散了吧。该当差的当差,该做事的做事。”萧长庚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方才那场足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处置,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他转身,极其自然地牵起沈清沅冰凉的手,“外头冷,回去吧。”
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茧,坚定有力地将她微微汗湿的手完全包裹住。沈清沅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下冰凉的青石台阶,穿过下方自动分开、鸦雀无声的人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落在她发间那支并不如何华贵却意义非凡的梅花簪上,落在她挺直却仍显单薄的脊背上。那些目光里,有深深的敬畏,有彻底认清现实的恐惧与顺从,或许也有一闪而过的算计,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镇北侯府上下所有人都必须明白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侯爷将这位年轻的夫人,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谁若敢动夫人一根头发丝,就要做好承受侯爷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乃至付出身家性命的惨烈代价。
回到温暖静谧的主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凛冽的寒风与无数道沉甸甸的视线,沈清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贴在肌肤上,一片凉意。
萧长庚亲手替她解下那件厚重的斗篷,又摸了摸她的手,眉头立刻蹙起:“怎么还是这么凉?”他扬声唤来丫鬟,吩咐道,“去打盆热水来,要烫些的。再把手炉添上新炭拿过来。”
“侯爷,”沈清沅任由他安排,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那挺拔的背影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褪去了方才在前院的冰冷威仪,显得异常可靠而温柔。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弛下来,涌上心头的却是更为复杂汹涌的情愫,堵得她喉咙发紧,“您今日……何必说那样重的话。‘逆鳞’、‘触之者死’……这话太重了,。”
“太重?”萧长庚接过丫鬟端来的铜盆,试了试水温,然后将她冰冷的双手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自己的大手覆在上面,缓缓揉搓,将暖意一点点渡过去,“不重,不足以震慑那些藏在暗处、心怀鬼胎之人;不险,不足以让所有人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他抬起头,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一种深藏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愧疚,还有不容错辨的、磐石般的笃定,“沅沅,我要让你在这侯府里,真真正正的安全,彻彻底底的自在。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效的法子。”
最快的法子,也是最决绝、最不留退路的法子。将他所有的权威、所有的宠爱、所有的偏执,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与最坚固的盾,毫无保留地,一并交到她的手中。
沈清沅看着水中,他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薄茧的大手,那样轻柔而坚定地包裹揉搓着自己纤细冰凉的手指。那温暖从指尖的肌肤一路蔓延,顺着血脉,直直烫到心底最深处,烫得她眼眶阵阵发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妾身……何德何能。”她声音微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萧长庚停下动作,双手捧起她湿漉漉、却已回暖的脸颊,让她不得不直视着自己。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海,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痛彻心扉的悔恨,是历经生死后唯剩一人的偏执,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比郑重的承诺:
“你值得。沅沅,这世上万千风景,百般贵重,只有你,值得我如此。”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极柔的一吻。那触感珍重得近乎虔诚,像在触碰一个易碎又瑰丽的梦境,又像在确认最真实的拥有。
“从今往后,你只需做你想做的事,高兴的事,让自己舒心畅快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能撑起天地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剩下的所有风雨,所有烦难,所有你需要或不需要面对的……”
“都有我。”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压抑,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檐角残存的雪沫。
屋内,炭火正旺,烧得通红,盆中的温水微微荡漾着细碎的光。他的手心滚烫,稳稳地包裹着她的。
沈清沅闭上眼,感受着额头上那轻柔却烙印般的温热触感,感受着指尖源源不断传来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寒冰的暖意。
心底那片冰封了太久、自以为早已坚硬如铁、再无融化可能的角落,终于在那句“逆鳞在此”的惊雷轰鸣与“触之者死”的铁血宣告之后,在那极致炽热的守护与滚烫的吻落下之时——
“咔嚓”一声,彻底龟裂,碎成齑粉。
温暖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春水,再无阻碍,奔涌而出,漫过荒芜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