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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雷霆之怒,逐出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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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庚最后那句话,不像是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块,硬邦邦、冷森森地砸在“松鹤堂”死寂的地面上,“哐当”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老爷那只指着萧长庚的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滑稽极了。他脸皮的颜色变戏法似的,从涨红憋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难看的猪肝色上,山羊胡子一翘一翘,胸膛起伏得像个破风箱,半天没倒腾匀那口气。他在族里风光了大半辈子,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喊一声“三老爷”?便是老侯爷在世,对他这个堂弟也是礼让三分。何曾像今天这样,被个小辈——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子——当众扒了脸皮,指着鼻子骂,最后还撂下这么一句不留余地的狠话?
“你……你……”他喉咙里“嗬嗬”响着,眼珠子瞪得老大,活像离了水的鱼。
三夫人王氏吓得脸比外头的雪还白,手里那方绣花帕子快被她拧断了,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影子。她那些内宅里搬弄是非、挑唆拱火的本事,在萧长庚那刀子似的眼神面前,屁用没有。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脚底板窜上来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一直装鹌鹑的三房长媳,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打着颤。
老夫人也懵了。她看着儿子那挺得笔直、仿佛宁折不弯的背脊,再看看被气得浑身哆嗦、眼看要厥过去的三老爷,急得拍了下椅子扶手:“长庚!你昏头了!怎么跟你三叔说话的!快,快给你三叔赔个不是!”她又慌里慌张转向三老爷,语气带着恳求,“三弟,长庚他病还没好利索,烧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烧糊涂了?”萧长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只有冰碴子。他非但没道歉,反而往前踏了一步,逼得更近,目光像刮骨刀,一寸寸刮过三老爷那双闪烁不定、写满心虚的眼睛。
“我看三叔和三婶,倒是清醒得很,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才倒下几天?你们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先是琢磨着往我府里塞人,想插手管事,碰了钉子;转头就扯起‘为我身体着想’、‘为侯府子嗣考虑’的大旗,明晃晃地逼我纳妾,离间我们夫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老夫人,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母亲,方才那些话,您也听见了。他们句句不离‘侯府无嗣’、‘正室不稳’,字字往人心窝子里捅。这叫关心?这是拿着钝刀子,在割沅沅的心头肉!”
沈清沅坐在那儿,看着萧长庚那为她据理力争、半步不肯退让的背影,看着他几乎是孤身一人对抗着“长辈”、“孝道”这些沉重大山的姿态,心里头翻江倒海。刚才那阵冰水浇头般的屈辱和寒冷,被他这番话烧成了滚烫的岩浆,在胸口里左冲右突,烫得她指尖都在发颤。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疼,才能勉强压住那股想站起来、站到他身边去的冲动。
三老爷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指着萧长庚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色厉内荏地吼起来,声音却有点发虚:“萧长庚!你、你反了!我们是为了侯府百年的基业!为了萧氏一族的香火!你身为镇北侯,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重担,岂能如此任性妄为,被妇人迷了心窍,连祖宗都不要了?!”
“家族?香火?”萧长庚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嘴角那点讽刺的弧度勾得更深了,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三叔张口闭口宗族大义,那侄儿倒想请教几件小事。”
他语气忽然变得平缓,甚至有点慢条斯理,可那内容,却让三老爷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永昌八年,南郊那三百亩上好的祭田,账面上写着年入两千两。可实际收进府库银匣子里的,到底有多少?剩下那大几百两的缺口,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落进了谁家的私囊?”
三老爷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哆嗦:“你……你胡吣什么!祭田的收益,那是入了公中总账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账可查!”
“账?”萧长庚又冷笑一声,右手随意地探入袖中——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备下的——摸出一卷边角磨损、有些泛黄的账册副本,看也没看,随手就扔在了三老爷脚前的青砖地上。
册子落地,发出“啪”一声轻响。
可在三老爷听来,不啻于惊雷炸在耳边。他死死盯着脚边那卷眼熟得让他心胆俱裂的册子——这、这分明是几年前那本“意外”被雨水泡污了字迹、早已“处理”掉的副本!怎么会……怎么会到了萧长庚手里?!
“三叔说的是这本‘意外’毁了的账,还是库房最里头,锁在铁柜子底下那本真正的、一笔一划记得分明的流水细账?”萧长庚语调平平,却字字诛心,“需要侄儿现在就让管家跑一趟,把真账取来,当着母亲和诸位管事的面,咱们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对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吗?”
冷汗,瞬间就从三老爷的额头、后背渗了出来,冰凉一片,浸湿了中衣。库房里的真账?他不是一直昏迷卧床吗?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到的?!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呼吸都困难起来。
三夫人也彻底傻了眼,呆呆地看着那本要命的账册,又看看自家老爷瞬间灰败如死人的脸色,心里头那点侥幸“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此刻也看出不对劲了。她看看气定神闲的儿子,又看看面无人色、冷汗涔涔的三老爷,心里又惊又疑,还夹杂着被欺骗的愤怒:“长庚,这……这账本怎么回事?三弟,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长庚没直接回答老夫人,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三老爷那张惨白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还有,永昌九年,城西那两间地段顶好的绸缎庄,说是‘经营不善’,折价盘给了外头的生面孔。可巧了,那接手的外乡人,没过俩月就转手倒卖了出去,价钱翻了一番还不止。这中间凭空多出来的利,又滚进了谁的钱袋子里?”
“永昌十年,三叔您那位在户部衙门当差的好女婿,‘热心肠’地帮着把侯府名下三处黄金铺面的租契,提前、低价、一口气签给了他的连襟,一签就是十年,雷打不动。这份‘热心’,想必也没让三叔您府上吃亏吧?‘谢仪’收得可还踏实?”
他不急不缓,一桩桩,一件件,慢悠悠地道来。时间,地点,经手的是谁,中间动了什么手脚,最终获利几何,甚至一些隐秘的、只有经手人心知肚明的银钱交割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每说出一件,三老爷的脸色就白一分,腰杆就软一寸,冷汗流得就更急。等到萧长庚不紧不慢地提起去年底——三老爷以“需要银子打点关节、为侯府谋利”为名,从公中账上支走了整整五千两雪花银,实则大部分都填了他那个败家儿子在赌坊欠下的巨额烂债——三老爷终于撑不住了。
他面如金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瘫跪在了地上,若不是手还死死扒着旁边的椅子腿,整个人就要像摊烂泥一样糊在地上。
厅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彻底僵住了,指尖冰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这个瘫软如泥、狼狈不堪的族弟,看着这个平日在她面前满口仁义道德、家族为重的“忠厚长者”,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又惊,又怒,更多的是被愚弄、被背叛的恶心和心寒。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清沅也听得心惊肉跳,手心沁出薄汗。她知道这些旁支手脚不干净,前世隐隐约约也有察觉,只是苦于没有实据,又被他们以长辈身份和家族和睦的大帽子压着,动弹不得。她万没想到,侯爷竟然……查得如此详尽?在他自己还病着的时候?
萧长庚冷眼看着三老爷那副摇摇欲坠、魂飞魄散的惨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前世,就是这些蛀虫,在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后,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侵吞侯府产业,欺负沅沅孤儿寡母(虽无子),将她逼到绝境。这辈子,他怎么可能再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
“三叔,”他又往前踱了一小步,几乎要贴上瘫跪在地的三老爷,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毒的寒意,一字一字,钻进三老爷的耳朵里,“您方才说,是侄儿我目无尊长、任性狂妄。那您倒是给侄儿评评理——”
“究竟是我这个‘狂妄’的侄子该死,还是您这位吃里扒外、蛀空宗族、满口仁义实则男盗女娼的‘忠厚长者’,更不配站在这侯府的地面上,对我房里的事、对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三老爷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冷汗,糊了一脸,难看至极。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离水的鱼,却连一句完整的辩白都拼凑不出来。证据像冰冷的铁链,一条条捆死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辩无可辩。此刻充斥他心头的,除了被揭穿的灭顶恐惧,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萧长庚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他什么时候开始查的?难道他早就……早就盯上自己了?!
“母亲,”萧长庚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转向脸色苍白、神情变幻不定的老夫人,语气稍微和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毅,“非是儿子不念亲情,不敬长辈。实是有人倚老卖老,贪得无厌,将咱们侯府当成了予取予求的肥羊,恨不得刮骨吸髓!今日他们敢欺沅沅年轻面软,逼我纳妾,插手内务;明日他们就敢变本加厉,掏空侯府百年基业!此风不绝,侯府永无宁日!”
老夫人看着儿子清明锐利、毫无病态浑浊的眼睛,再看看地上那个无言以对、只剩摇尾乞怜的三老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里头那点因“族亲”、“长辈”而生出的犹豫和为难,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后怕,以及一种被深深愚弄的愤怒所取代。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焦灼,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属于侯府太夫人的冷肃。
“三弟,”她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久违的、属于主母的威严,“长庚说的这些……桩桩件件,你可有辩驳?”
三老爷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涕泗横流地往前爬了半步,冲着老夫人砰砰磕头:“大嫂!大嫂饶命啊!我……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是鬼迷了心窍!看在我死去大哥的份上,看在我也是萧家血脉的份上,饶了我这次吧!那些钱……那些产业,我一定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补上!一定补上!”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咄咄逼人、道貌岸然的影子,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落水狗。
三夫人也慌忙跟着跪下,哭得妆都花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嫂!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都是我们眼皮子浅,心肝黑!您菩萨心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看着这对夫妇丑态百出、毫无廉耻的模样,老夫人眼里最后那点因多年相处而生的温情,也彻底熄灭了。她掌管侯府内宅几十年,并非真的糊涂到一无所知,只是顾念着那点微薄的亲情血脉,总想着息事宁人,维持个表面和睦。如今这层面纱被儿子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这般不堪入目的腌臜,只剩下一阵阵的反胃和心寒。
“补上?”萧长庚冷冷地插话,声音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脆又寒冷,“三叔,您这些年吞下去的,可不止明面上这几笔烂账。那些被你们做手脚低价盘出去的祖产,那些被你们勾结外人篡改的租约,侯府损失的,又何止几万两雪花银?更遑论,你们今日登门,名为探病,实为挑拨离间,乱我内宅,辱我正妻——”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吐出的话重若千钧:“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拿什么来补?”
三老爷闻言,彻底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难以善了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灰飞烟灭。
萧长庚不再看他,蓦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门口侍立、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的管家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得力管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时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来人!”
“侯、侯爷!”管家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三老爷萧远山一支,贪墨族产,证据确凿;挑拨主家,其心可诛!”萧长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即刻起,革除其三房所有在侯府名下田庄、店铺、产业中的一切职司!所有经手账目,彻查到底!”
“是!”管家声音发紧,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限他们今日之内,将所侵吞银钱、所造成产业损失,按双倍之数,赔偿至公中账上!立下字据,画押为凭!少一个子儿,迟一刻钟,直接送官!”
“自即日起,三房所有人等,未经我与夫人亲口允准,不得再踏入镇北侯府半步!若敢违抗——”萧长庚眼神一厉,“以擅闯官邸、图谋不轨论处,不必回我,直接扭送京兆尹衙门!”
最后,他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三老爷、哭嚎不止的三夫人,还有那个早已吓傻、只知道跟着跪的三房长媳,声音冰冷,吐出最终的裁决:
“现在,就把这几个腌臜东西,给我清出去!”
“萧长庚!你敢——!”三老爷听到“扭送官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嘶声尖叫,做最后挣扎,“我是你族叔!是你长辈!你如此对待族亲,不怕天下人耻笑你刻薄寡恩吗?!不怕寒了所有萧氏族人的心吗?!”
“族亲?长辈?”萧长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锋利的弧度,“若族亲皆是尔等这般蛀空宗族、欺辱主母的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厅堂每个角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样的‘亲’,不要也罢!我萧长庚的镇北侯府,高墙之内,容不下这等心术不正的‘自己人’!”
他猛地一挥袖,再不废话:“拖出去!看着碍眼!”
“是!”
门外候着的家丁早已得令,此刻如狼似虎地涌进来,两人一组,不由分说,架起瘫软的三老爷、哭得几乎昏厥的三夫人,还有那个抖如筛糠的长媳,像拖死狗一样,毫不客气地往外拽。
“萧长庚!你个孽障!忤逆不孝的东西!你会遭报应的——!”
“大嫂!大嫂救命啊!我们知道错了——!”
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渐行渐远,最终被厚厚的棉帘和冰冷的院墙隔绝,消失在呼啸的北风里。
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可这安静,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角落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爆开一点火星,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夫人颓然向后靠进椅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闭着眼,手里死死攥着那串陪伴她多年的紫檀佛珠,指关节捏得泛白。短短片刻,她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脸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深的倦怠。
沈清沅依旧坐在原处,目光怔怔地望向门口棉帘晃动的方向,又缓缓移回身侧那个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孤直冷硬的背影上,心绪复杂得如同乱麻。痛快吗?看着前世那些明里暗里欺她、辱她、给她使绊子的人,被如此狼狈不堪地扫地出门,心里头那口憋了三年的郁气,自然是畅快淋漓地吐了出来。可这份痛快底下,又翻涌着对老夫人此刻颓唐模样的些许不忍,和对萧长庚方才那番雷霆手段、不留丝毫情面的决绝……深深的震撼。
他为了护住她,是真的不惜……与这部分所谓“族亲”,彻底撕破脸皮,斩断牵连。
萧长庚独自静立了片刻,待门外最后一点杂音也彻底消散,只剩下风雪呜咽,他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病后初愈的苍白,只是眼底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属于心神耗费后的疲惫。他先走到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母亲,”他声音低沉,带着歉疚,“儿子今日行事,激烈孟浪,让母亲受惊、为难了。但三房之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绝非儿子空口白牙诬陷。此等蠹虫不除,侯府永无宁日,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儿子此举,实属不得已。恳请母亲……体谅。”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着跪在眼前、目光清澈坚定、没有半分狂乱的儿子,又想起方才三老爷那副无可辩驳的狼狈丑态,心里头那点残存的、因“家族和睦”而生的芥蒂,终于彻底消散了。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沧桑和释然,伸出手,将儿子扶起。
“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哑,“你……做得对。是为娘从前……太过心软,总想着息事宁人,反倒纵容了他们的贪心,养虎为患。”她的目光越过萧长庚,落在安静站在一旁的沈清沅身上,眼神复杂地变幻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更轻、更沉的叹息,带着一丝难得的明晰,“清沅,今日……委屈你了。是母亲从前……糊涂。”
沈清沅连忙上前一步,敛衽深深一福:“母亲千万别这么说。侯爷……侯爷也是为了咱们侯府的将来着想。清沅不委屈。”
萧长庚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沈清沅身边,握住了她垂在身侧、依旧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心很热,甚至有些滚烫,坚定地将她微颤的指尖完全包裹住,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母亲,”他看着老夫人,语气郑重,像是在做一个最严肃的承诺,“今日之事,也请母亲明白儿子的心意,从此安心。”
他握着沈清沅的手,微微收紧。
“沅沅,是我萧长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子,是上了族谱、得了朝廷诰封的镇北侯夫人,是这侯府名正言顺、唯一的主母。”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既是说给老夫人听,更是说给这府里府外所有可能还藏着别样心思的人听:
“辱她,便是辱我萧长庚。欺她,便是欺我镇北侯府满门。”
“从今往后,无论何人,身居何位,与侯府是何亲缘,若再敢对沅沅有半分不敬,或有半分觊觎侯府基业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侍立的管事仆役,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森寒:
“我萧长庚眼里,认得他是谁;可我手里的刀,和我萧家的家法,却未必认得!”
老夫人看着儿子紧握儿媳的手,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近乎偏执的维护与斩钉截铁的决绝,心中最后那点因“子嗣”、“纳妾”而产生的摇摆和顾虑,终于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疲惫地摆摆手,声音里透出一种放下重担后的松弛:“我老了,精神不济,许多事,你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透。这个家,往后就全权交给你们夫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谢母亲。”萧长庚微微躬身,拉着沈清沅,“儿子病体还需将养,就不多扰母亲清静了。您也歇着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沈清沅,转身稳稳地走出了松鹤堂。
厚重的棉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的暖意和沉郁。院外,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满庭未化的积雪,反射出冷冰冰、白晃晃的光。一阵北风卷着雪沫子扑面打来,沈清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萧长庚身边缩了缩。
萧长庚立刻察觉,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揽向自己身侧,同时抬起宽大的袖袍,严严实实地为她挡住了那阵刺骨的寒风。他身上的墨狐鹤氅早已披在了她身上,此刻他只穿着月白色的常服,风灌进去,想必也是冷的,可他身形挺拔,纹丝不动,像一堵最坚实的墙。
“冷?”他低头问,声音已褪去了方才在厅中的凛冽冰寒,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探问的柔软,与片刻前那个下令逐人、眼神含煞的镇北侯,判若两人。
沈清沅抬起头,目光描摹着他被稀薄天光勾勒出的清晰下颌线条,看着他眼底那层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冷冽威仪,和此刻望向她时,刻意收敛、柔化而成的专注光芒,心里头那片冰封了许久、自以为足够坚硬的角落,终于“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带着些微刺痛的光,悄然渗了进去。
“不冷。”她轻声回答,声音有些哑。顿了顿,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更依赖地偎向他坚实的臂膀。
萧长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那揽着她肩膀的手臂,坚定而温柔地收拢,将她更密实地护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这样相互依偎着,踏着廊下清扫出的、依旧湿滑的小径,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属于他们两人的院落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松鹤堂内,炭火盆里的银炭默默地燃着,偶有细微的噼啪声。老夫人独自一人坐在空荡寂静、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激烈对峙余温的正厅里,望着棉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那片被积雪映得过分刺眼的白光,久久没有动弹。
手中那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紫檀佛珠,许久,才极轻、极缓地,被她捻动了一颗。
窸窣的微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低低回旋,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又像一句无人听懂的、尘埃落定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