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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寸步不让,唯卿一人 ...

  •   老夫人的“松鹤堂”在东边,离主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昨夜又飘了层细雪,今晨虽停了,天色却仍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檐角。廊下的雪被仔细扫至两侧,堆成矮矮的雪垄,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风不大,却阴得很,专往人领口袖子里钻,带着化雪时特有的、浸骨的寒意。
      沈清沅裹着萧长庚那件墨狐鹤氅。这鹤氅对她而言太过宽大,衣摆几乎曳地,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笼住。肩头沉甸甸的,不仅是皮毛的分量,更有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微苦的药草气息,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沉稳温度——这温度此刻却让她心口慌得厉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发间那支赤金梅花簪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簪头冰凉的触感不时碰触到头皮,像在反复叩问、确认:半个时辰前,内室那场让她几近窒息的滚烫拥抱、那些语无伦次却重逾千钧的剖白、还有他指尖划过她脸颊时近乎颤抖的小心……都不是梦
      萧长庚走在她身侧,约莫半步的距离。他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唇色也淡,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扫净的石板路上,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下颌线绷着,不见半分病弱之态。
      一路无话。
      只有靴底踏过湿石板时极轻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仆役压低的交谈,还有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袖中的手指悄悄蜷紧,指尖抵着掌心。老夫人突然叫他们过去,还特意遣了身边最得脸的周嬷嬷来请,口称“有事相商”——这绝不寻常。她想起前几日三房来人探望被挡在院外时那难看的脸色,想起晨间萧长庚在老夫人面前毫不委婉的回绝……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能清晰感知到身侧男人存在带来的安稳气场,沉稳、强大,不容置疑。他说“别怕,有我在”。可那终究是内室私语,是夫妻间的密诺。到了“松鹤堂”,到了老夫人跟前,到了这侯府盘根错节的规矩、孝道、乃至整个宗族的目光审视之下……
      沈清沅不敢深想。她只是将手往鹤氅深处缩了缩,仿佛那厚重的皮毛能给予些许虚幻的屏障。
      转过那道熟悉的月亮门,“松鹤堂”黑漆院门便赫然在望。门口守着两个穿戴齐整体面的婆子,见了他们,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只是,她们低垂的眼帘抬起又落下的瞬间,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沈清沅发间那支略显旧色、样式也早已过时的梅花簪上,极快地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鄙夷,却有一种深谙内宅规则的、了然的平静,仿佛那支簪子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或破绽。
      厚厚的棉帘被打起,一股暖烘烘的、混杂着上等檀香与银霜炭气息的热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却也让人心头莫名一窒。
      正厅里,老夫人已端坐在上首那张惯常坐的紫檀木嵌螺钿圈椅中,手里缓慢地捻着一串油润的佛珠。她今日穿了身赭石色万寿纹缎面袄,瞧着精神尚可,只是眉心微微蹙起一道浅痕,像被什么烦心事缠住了。
      让沈清沅心口骤然一沉的,是下首两旁已然坐满了人。
      左边椅子上,坐着那位素来富态白净的三夫人王氏。她今日穿了件酱紫色折枝牡丹团花褙子,料子是时兴的妆花缎,头上更是插戴得满满当当,一支赤金点翠大簪旁,还斜插着两支碧玉簪,并几朵时新绒花,显得隆重而颇具分量。她身旁挨着个年轻媳妇,穿着藕荷色棉裙,头垂得很低,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三房的长媳张氏。
      右边椅上,则是三老爷萧文远。他蓄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身着靛蓝色福字纹棉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慢悠悠地呷着,眼皮耷拉着,仿佛专心品茶。可那眼神,却时不时状若无意地往门口方向瞟来。
      三房的人,到得齐整——而且看那茶盏中茶叶沉浮的位置和炭盆里炭火的成色,只怕已来了不短的时辰。
      沈清沅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这阵仗,绝非寻常请安或闲话家常。
      萧长庚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温度骤然降了下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分光影。他脚下未停,甚至不曾施舍给那三人一个眼神,只径直携着沈清沅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异常稳当的力道——走上前去。
      “母亲。”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沈清沅跟着敛衽行礼,声音放得轻柔:“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到跟前说话。”老夫人放下佛珠,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在萧长庚脸上停留片刻,“长庚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两日好些了?清沅这几日必定辛苦,我瞧着,眼睛底下都泛青了。”她的视线随即扫过沈清沅发间那支梅花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并未多言。
      “劳母亲挂念,风寒已退,只需再将养些时日。”萧长庚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扶着沈清沅在下首第一张空着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在她身旁落座。这个位置安排得巧妙,他坐在外侧,无形中将沈清沅护在了更靠里、更靠近老夫人主位的方向,隔开了与三房几人的直接视线。
      这番细致却霸道的举动落在三房眼里,三老爷萧文远捋着胡子的手顿了顿,与妻子王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侄儿能大好,真是祖宗保佑,菩萨显灵啊!”三老爷放下茶杯,率先开口,语气是十足的欣慰与长辈式的关切,“你这一病倒,可把我们这些人担心坏了。你母亲更是日夜悬心,吃斋念佛,就盼着你早日康复,重振咱们镇北侯府的声威。”
      萧长庚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有劳三叔挂念。”
      态度疏离而冷淡。
      萧文远脸上那敦厚的笑容僵了僵,旋即转向沈清沅,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侄媳妇这几日定是劳心劳力,片刻不得闲。也是难为你了,年纪轻轻,嫁过来没多久,就要学着撑起这么大一个侯府的门庭,里里外外,人情往来,哪一桩是轻松的?”
      这话听着满是长辈的疼惜,可那“年纪轻轻”、“撑起”、“门庭”几个词,却像柔软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沈清沅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上细密的绣纹,声音温婉依旧,却不失分寸:“三叔言重了。伺候侯爷是清沅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府中诸事,上有母亲坐镇指点,中有各位积年的管事尽心帮衬,清沅不过是学着打理,听从吩咐,并未觉得十分吃力。”
      她答得谦逊得体,既未居功,也点明了侯府并非她一人在支撑,更暗指自己行事皆在规矩之内,有老夫人掌舵。
      三夫人王氏用手中湖绸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笑吟吟地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惯有的圆润:“清沅就是懂事,知道体恤长辈。不过啊,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人当家到底不比男人。外头那些管事、庄头,哪个不是人精?见主家是年轻媳妇,面皮薄,难免就起了轻慢敷衍的心思,账目上动些手脚,差事上打个折扣,都是有的。侯爷如今病着,精力不济,有些事,还真的需要族里知根知底的长辈帮着多盯着些,时时提点,免得被底下那些油滑的东西糊弄了去,损了侯府的根本。”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清沅纤细白皙的手指和包裹在厚重鹤氅下仍显单薄的身形,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娇花嫩蕊,不堪重任,需得老树虬枝来扶持。
      沈清沅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收紧。又是这一套。
      “三婶多虑了。”萧长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清晰地在有些燥热的厅堂内响起,“侯府立府多年,各房各司其职,管事任用、账目核查、庶务处置,自有沿用多年的章程法度。沅沅入门虽不久,但聪慧勤勉,依章办事,这些时日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未出任何纰漏。”
      他顿了一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氏,却无端让她心头一凛:“便真有那一两个不安分、生了异心的,按家规处置了便是。”
      他直呼“沅沅”,亲昵自然,维护之意已不加掩饰。
      王氏脸上的笑容像是刷了层浆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侄儿说的是,府里规矩自然是严的。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上首一直沉默捻着佛珠的老夫人,语气变得恳切,“大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侯爷这次病得凶险,伤了元气,太医都说了,非得长期静养,不能再劳神操心。府里这一大摊子事,千头万绪,总得有个长久稳妥的打算。光指着侄媳妇一个人,里外操持,便是铁打的身子,天长日久也熬不住啊。咱们做长辈的,也得为孩子多想想。”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嘴唇微动,却没立刻接话,只是眉心那道皱痕更深了些。
      萧文远适时地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捋了捋山羊胡,语气变得沉重,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长庚啊,不是三叔倚老卖老说你。你是咱们萧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是皇上钦封的镇北侯!你的身子骨,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更关乎整个侯府的前程,乃至咱们萧氏一族的荣辱!你这场大病,根子就在于太过操劳国事家事,身边又没个真正贴心知意的人细致周全地照料。”
      他叹了口气,目光意有所指地瞟过沈清沅,又回到萧长庚身上:“清沅侄媳妇自然是极好的,温婉贤淑。可这男人身边啊,尤其是像你这样身份贵重、担子又重的,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体贴入微、又能分忧解劳的可靠人儿,日夜在身边伺候着,你的身子才能恢复得快,咱们大家也才能放心。”
      来了。
      沈清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直直地往下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唯有那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脸上的平静,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和怒意。
      王氏立刻接上:“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要我说啊,侯爷身边早该添个可心人了。也不拘什么高门贵女,只要身家清白,性情柔顺懂事,身子骨康健,懂得伺候人,能体贴侯爷的辛苦,安安分分地替清沅分担些琐碎杂务,让她能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伺候侯爷养病,这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不是?”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清沅,脸上堆起看似无比体贴、实则暗藏机锋的笑容:“清沅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婶子是过来人,这女人啊,有时候要大度些,才是真正的福气,家宅也才能安宁。侯爷这样的身份地位,身边多一两个知心人开枝散叶,那是常理,也是体面。你嫁过来也有三年了吧?这肚子一直没动静,你自己心里想必也着急。若有个贴心姐妹帮衬着,早日为侯府诞下麟儿,延续香火,你这正室夫人的位置,岂不是坐得更稳当、更风光?将来孩子也有个伴儿,多好的事。”
      这番话,句句绵里藏针,扎得人生疼。先暗示她照顾不周致使夫君病重,再点明她“三年无出”的“短处”,最后用“大度”、“福气”、“位置稳当”这些看似为她着想的帽子扣下来,仿佛她不点头答应,便是善妒、不贤、不识大体,甚至是要断送侯府香火的罪人。
      沈清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脸上却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剥开了衣衫,承受着所有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评判。她咬紧了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唯有如此,才能死死逼退眼底那阵阵汹涌的酸涩热意。不能哭,绝不能在这里哭。
      就在她几乎要将下唇咬破的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在宽大袖摆和桌案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探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冰凉且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是萧长庚。
      他的手掌宽厚,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并不细腻,却异常温暖有力。他并非简单地覆盖,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又异常温柔的力道,将她紧攥成拳、指甲深陷的手掌包裹住,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耐心而坚定地将她蜷缩的指节掰开,最后,五指穿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十指相扣。
      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交缠的指尖,汹涌地传递过来,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防线。沈清沅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鼻尖的酸意再也遏制不住,眼前瞬间模糊。她死死低下头,盯着两人在桌下紧紧交握的手,他的指节分明,牢牢锁着她,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安定都渡给她。
      然后,她听见萧长庚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却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厅内那层虚伪的、黏腻的温情面纱。
      “三婶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还在努力维持笑容的王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却黑沉得让人心悸:“我这场病,太医诊断得清楚,是积年劳顿,风寒邪气趁机入体所致。与沅沅是否照料周全,有何必然干系?莫非三婶比太医院的院判大人,更通医理病理?”
      王氏脸色“唰”地白了,嘴唇翕动:“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关心则乱,想着人多些,总归照料得更妥帖……”
      “至于子嗣,”萧长庚不再看她,转而面向面色已然沉下来的萧文远,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带着金石之音,“三叔,我与沅沅,都正当青春盛年,来日方长。子嗣缘分,自有天定,急也急不来。三叔今日这般心急火燎,倒让我这个做侄儿的,有些不解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刺向萧文远闪烁的眼睛,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
      “莫非……三叔是觉得,我此次病重,伤了根本,已至药石罔效、命不久矣的地步?所以才会这般急切,要替我安排‘身后之事’,早早定下人选,将来好让三房的哪位子侄,顺理成章地过继到我名下,承袭这镇北侯的爵位,接手这份祖宗传下来的家业?”
      “你——!萧长庚!”萧文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精致的瓷盏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褐色的茶汤泼了一地。他脸色由红转青,又涨成猪肝色,山羊胡子气得直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萧长庚,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破心思的惊惶而尖利起来:
      “你放肆!你……你竟敢如此曲解长辈的一片苦心!说出这等、这等诛心之言!我是你三叔!我能咒你死吗?!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侯府好!”
      厅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声碎裂的脆响冻结了。炭盆里燃烧的银霜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侍立在角落里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夫人也霍然变色,手中佛珠一停,声音带着惊怒:“长庚!住口!你怎能如此无礼,对你三叔说出这般混账话来!”
      萧长庚却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狼藉的碎瓷和茶渍,只是缓缓地、极其稳定地松开了沈清沅的手——那只手此刻已不再冰凉,反而被他焐得温热——然后,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即便病容未褪,脸色苍白,此刻长身而立,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容侵犯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厅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难看到极点的萧文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苦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三叔若真为我好,此刻便该劝我宽心静养,莫要操心外务,更该约束族人,莫来扰我清净。而不是在我病体未愈、汤药未断之时,便急不可耐地要往我院子里塞人,在我与发妻之间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他的目光如凌厉的刀锋,缓缓扫过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王氏,和那个几乎将头埋到胸口、瑟瑟发抖的长媳张氏,最后,重新钉回萧文远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厉,裹挟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势:
      “我萧长庚的房里事,我的枕边人是谁,何时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镇北侯府的香火传承,爵位承继,何时需要你们这些旁支远亲,来越俎代庖,替我做主?!”
      “你……你……目无尊长!狂妄悖逆!”萧文远手指颤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一时被萧长庚的气势和话语噎住,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徒劳地重复,“大嫂!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好儿子说的都是什么话!为了个女人,他这是连血脉亲情、连族规礼法都不要了!镇北侯府难道要毁在他手里吗?!”
      老夫人看看面色冷硬如铁、毫无转圜余地的儿子,又看看气得脸红脖子粗、言语间却漏洞百出的族弟,只觉得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触及萧长庚那决绝冰冷的眼神时,却又噎住了。这个儿子,自这次病后,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心思深沉得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看不透,且意志之坚定,前所未有。
      沈清沅怔怔地仰着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为自己,毫不留情地与族叔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看着他以尚显病弱之躯,却爆发出如此强悍凛然的气势,将那些绵里藏针的算计、冠冕堂皇的逼迫,统统撕扯得粉碎。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股滚烫的、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方才所有的冰冷、屈辱和难堪,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烫得她眼眶发热,视线再次模糊。
      萧长庚不再理会气得语无伦次的萧文远,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脸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老夫人,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放缓了些,然而其中的坚定,却比刚才更加清晰,不容动摇:
      “母亲,儿子今日,便把话搁在这儿。”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内,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萧长庚此生,唯沈清沅一妻。纳妾之事,往后再不必提,提也无用。侯府一应内务,由沅沅全权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更无需旁人‘帮衬’、‘提点’。”
      他顿了顿,缓缓直起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冷意,掠过面色灰败的三房几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脸上:
      “若日后再有任何人——无论亲疏,无论辈分——以任何理由为难沅沅,或试图染指、过问侯府事务……”
      他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便是族亲长辈,我也绝不留情面。定当按家法规矩,乃至国法刑律,严惩不贷,绝无姑息!”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一块银霜炭“噼啪”爆开一朵细微的火星,旋即湮灭。
      萧文远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双眼睛里交织着愤怒、惊惧和难以置信。王氏面如死灰,手里紧紧绞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绢里。那长媳张氏更是吓得头也不敢抬,肩膀微微耸动。
      老夫人看着儿子决绝而冰冷的侧脸,又看看下方族弟一家难看至极的脸色,最终,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缓缓靠回椅背,手中那串佛珠,又开始缓慢地捻动起来,只是那动作,透着深深的无力与复杂。
      沈清沅依旧怔怔地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底。发间那支赤金梅花簪,在透过菱花窗纸渗进来的、黯淡冬日天光里,映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芒,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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