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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簪重绾,誓言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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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算是停了,日头却还是蔫蔫的,有气无力挂在天边,吝啬地洒下些没什么热乎气儿的光。
沈清沅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根细针,对着绷子上的并蒂莲花样,半天也没落下一针。外头院子里,积雪被下人扫出了几条道,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飞羽和惊鹊那两个丫头,一个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擦拭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剑,动作熟练;另一个则沿着回廊慢慢走,手指时不时叩一叩窗棂,摸一摸门闩,眼神锐利得像在巡查什么要紧的营防。
这场面,让沈清沅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坐在侯府的内宅暖阁,倒像是待在什么需要重兵看守的要塞里。
萧长庚一早就被宫里来探病问安的内侍请到前厅说话去了,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好生歇着,别累着心眼”,那语气,仿佛她是个纸糊的、一碰就碎的瓷人儿。
她倒是想“好生歇着”,可心里头那团乱麻,缠缠绕绕,哪里歇得下来?
侯爷这两日的反常,像一块烧得滚烫的巨石,猛地砸进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里,激起的不是涟漪,简直是滔天的浊浪。那浪头太高,太猛,劈头盖脸拍下来,拍得她头晕目眩,脚下发虚,总疑心下一秒就要站不住,被那陌生的汹涌彻底吞没。
她不是不渴望夫妻间的温存体贴。刚嫁过来那阵子,她也曾偷偷怀过满心的憧憬,以为能像那些美好传说里写的一样,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可日子久了,现实摆在眼前——侯爷的天地太大,装着边关的风雪,塞外的狼烟,朝堂的云谲波诡,能匀给内宅、分给她的心思和工夫,终究有限。她渐渐学会了,也习惯了,把那些少女时不切实际的念想妥帖地收好,端出一副端庄、本分、不出丝毫差错的侯夫人模样。
可现在,侯爷却像是忽然转了性,不由分说地,把她那些早已压箱底的期待,一股脑儿地、沉甸甸地,又塞回她手里。塞得那么满,那么烫手,让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徒然捧着这一腔突如其来的滚热,不知所措。
“夫人,”青杏端着一盅冰糖炖雪梨轻手轻脚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细看又掺着一丝忧虑,“您早膳用得少,喝点这个润润喉吧。侯爷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呢,说您这几日操心劳神,听着嗓子有点哑。”
沈清沅看着那盅清透晶莹的炖品,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放下手里捏了许久的针,拿起小银勺,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温润,梨肉炖得酥烂,火候确是恰到好处。若放在从前,得了这样一份细心的关照,她大概能暗自欢喜上好一阵子。可眼下,这份“好”来得太密,太急,太汹涌,反而让她舌尖品出了一丝隐约的不安,像是糖水里混进了说不清的涩。
“青杏,”她轻声问,目光仍落在盅里微微晃动的梨肉上,“你说……侯爷这两日,是不是有些……太不一样了?”
青杏正低着头帮她理着各色丝线,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不一样!侯爷待夫人您,可比从前上心多了!奴婢瞧着,侯爷看您的眼神都跟以前不同了,像是……像是眼里只装得下您一个似的。”小丫头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忙又找补,“不过,兴许是侯爷病了这一场,劫后余生,忽然就想明白了什么才是最紧要的呢?夫人,这总归是好事呀!”
好事么?
沈清沅垂下眼睫。或许是吧。可这“好事”来得太突兀,太没个由头,总让她心里头不踏实,像踩在冬日河面初结的薄冰上,明知底下可能是刺骨的寒渊,眼前的冰面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诱着人往前走。
她正兀自出神,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但步子略有些虚浮,是病后元气未复的迹象,只是那步调……比平日急了些。
萧长庚回来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直裰常服,外头罩着件墨狐毛领的鹤氅,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不过精神看着比昨日又好了些。他一撩帘子进来,目光便径直落在窗边的沈清沅身上,眉头先是下意识地一松,随即又微微蹙起。
“怎么坐在这儿?窗口有风,仔细吹着头。”他一边解颈下的鹤氅系带,一边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她搭在绣架边的手背,“手这样凉。飞羽,去再取个手炉来。惊鹊,把那扇窗关小些。”
两个丫头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利落得惊人。
沈清沅想站起身行礼,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坐着,不必起来。”他在她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挨得极近,身上带着从外头裹挟进来的、清冽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想是方才见宫里人时沾上的。
“宫里……没别的事吧?”沈清沅寻着话头,目光却不敢与他相对,只落在他常服下摆用银线绣着的、精致的云海纹样上。
“没事,循例探问几句罢了。”萧长庚答得简略,目光却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流连。她今日梳了个最简单的螺髻,只簪着那支惯常戴的素银簪子,耳边有一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朴素得近乎黯淡,甚至有些……刻意的低调。
他心头像是被极细的针尖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前世后来那些年,她似乎也总是这般打扮,鲜少佩戴那些他按例赏下、或是逢年过节送去的名贵首饰。是他从前太过疏忽,从未留意?还是她心底觉得……戴给谁看呢?
“沅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知怎的有些发紧,“你……是不是有支梅花簪?赤金打的,簪头雕着层层叠叠的梅花,花心那儿……嵌着颗红宝石。”
沈清沅捏着小银勺的手指蓦地一紧,勺柄轻轻磕在细瓷盅沿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梅花簪……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那支簪子,是她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却也是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轻易不敢触碰的一个角落。成婚那日,他亲手为她簪在发间,红烛光晕里,他耳根微红,念出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他越来越忙,眼里装进的东西越来越多,渐渐不提了,她也渐渐不敢再戴,怕触景生情,更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想。便将它仔细用红绒布包好,收在了妆匣最深的底层,连同那句滚烫的誓言,一起妥帖地尘封起来。
“……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像被什么哽住了,“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长庚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像是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时光烟尘,裹挟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情绪。有痛楚,有追悔,还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小心翼翼到极点的珍重。
“能……拿给我瞧瞧么?”他问,语气里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沈清沅心口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了。她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可在他这样沉甸甸的目光注视下,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起身,走到那架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打开最上面一层抽屉,指尖在最里侧摸索了片刻,触到了那个小小的、裹着褪色红绒布的锦囊。
她拿着锦囊走回来,递过去时,指尖几不可查地有些抖。
萧长庚接过那轻飘飘的锦囊,入手却仿佛有千钧重。他慢慢解开上头系着的丝绦,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红绒布滑落,露出里头静静躺着的那支赤金梅花簪。
十年了。
不,对此刻的他而言,是隔了一世生死,隔了无穷悔恨,隔了魂飞魄散才换来的、漫长到绝望的光阴。
簪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金子的光泽因久未佩戴摩挲而略显黯淡,那颗小小的红宝石也蒙了尘,失了往日璀璨。可簪杆内侧,那两行当年他亲手刻下、力透金背、歪歪扭扭的小字,依旧清晰可辨——
沅沅亲启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剑弓马磨出的硬茧,轻轻抚过那凹凸的刻痕。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阵尖锐的抽痛。当年刻下这两行字时,他是怀着怎样满得快溢出来的欢喜和笃定?可后来,又是怎样将它们连同她的期盼,一起抛在了脑后,任她在无尽的等待和孤寂里,守着这句空洞的誓言,一点点憔悴、枯萎?
沈清沅看着他抚摩簪子的动作,和他眼中翻涌的、近乎痛苦的情绪,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乱跳。他……记得?他还记得这簪子,记得上头刻的字?
这怎么可能?他后来送过她那么多更华贵、更时兴、价值连城的首饰头面,怎么会独独记得这么一支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旧簪?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喘不过气时,萧长庚忽然抬起头,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刻的。”
不是疑问,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沈清沅呼吸骤然一滞。
“字迹丑,刻得也歪,红宝嵌得……也不够周正。”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眼底反而泛起一层浅浅的红,“那时候手艺生,还怕你瞧不上,嫌弃。”
沈清沅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望着他。那些被她深埋心底、属于新婚时最鲜亮明媚时光的细碎记忆,因他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上来——他献宝似的、眼底闪着光的模样,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傻气笑容,他屏着呼吸、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将簪子簪入她发间的专注……
“不……不丑。”她听见自己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很好看。”
萧长庚眼底那层红晕更深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平复心绪,拿起那支簪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替你戴上。”
不是询问,是带着不易察觉轻颤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沈清沅僵在原地,只能仰头看着他。他身形高大,此刻微微俯身靠近,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气息将她全然笼罩。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红血丝,能看清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甚至能感受到他拿着簪子的手,那极力克制却仍泄露出的、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想说“不必麻烦”,想说“妾身自己来”,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长庚抬手,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他先是将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轻轻取下,搁在一旁的几上。然后,手指穿过她柔软微凉、如上好绸缎般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梅花簪,慢慢地、稳稳地,簪入她乌黑的云鬓之间。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战栗。他的呼吸很近,温热地拂在她光洁的额前,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沈清沅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觉得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耳膜,震得她脑袋都有些发晕。
簪好了。
萧长庚退后半步,目光专注地端详着她。褪了光泽的赤金,蒙了尘的红宝,衬着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和鸦羽般乌黑的发,竟有种奇异的、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和谐美感。像是时光特意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印记,无声地提醒着他——他曾拥有过怎样珍贵的宝贝,又差点因自己的愚蠢和疏忽,将她彻底遗落在冰冷的时光尽头。
“好看。”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眼底那层水光似乎更重了,映着窗外的微光,“比任何珠翠宝玉都好看。”
沈清沅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触碰发间那突然多出来的、沉甸甸的存在,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了。那金属微凉的触感,隔着厚厚的发丝隐隐传来,却像是带着电流,一路酥酥麻麻地窜到了心尖上,让她整颗心都跟着蜷缩了一下。
她抬眸,望向萧长庚。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太深,太重,像是蕴藏了千言万语,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牢牢嵌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那里面的情感,汹涌澎湃得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可深处,又隐隐约约透出一种让她鼻尖发酸的、久违的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变味的时候,他也曾用这样专注的、盛满星光的眼神看过她。在江南朦胧的杏花烟雨里,在红烛高烧、满室生辉的新婚之夜,在他第一次笨手笨脚为她簪上这支簪子、一字一句念出那八个字的时候。
“侯爷……”她张了张嘴,想问,想问的太多,却不知该从何问起。问他为什么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问他这两日翻天覆地的转变究竟为何?问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让她心惊的悲伤与悔恨,到底从何而来?
萧长庚却忽然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
沈清沅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盈于睫,视线一片模糊。
“别哭。”他低声道,拇指的茧子轻轻摩挲着她眼下娇嫩的肌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是我不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沈清沅心底某个紧锁的闸门。滚烫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温热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蜷。
“您……没有不好。”她哽咽着,自己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泪水为何而流,只是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惶惑、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期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决堤般汹涌而出,“是妾身……妾身心里糊涂……”
萧长庚看着她的眼泪,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着劲地疼,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前世的辜负与冷落,告诉她那十年孤魂的守望与无能为力,告诉她焚尽魂魄换来的重生,和她决绝离去时他心魂俱碎的痛。
可他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会吓坏的,会以为他得了失心疯,会躲他躲得更远。
他只能生生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眼底灼热的泪意,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放缓的温和:“没什么可糊涂的。”他继续替她擦着仿佛擦不干的眼泪,指腹下的肌肤温热柔软,真实得让他几欲落泪,“你就当……我病了这一场,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把从前犯浑丢掉的东西,又一件件,捡回来了。”
“丢掉的……东西?”沈清沅抬起朦胧的泪眼,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嗯。”萧长庚深深望进她蓄满泪水的眼眸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沉,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凿刻进她的心里,“把你,把待你的真心,把当年说过要陪你一生一世的话……都捡回来了。”
沈清沅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番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直白,更滚烫,也更……惊心动魄。他说“捡回来”,仿佛她是什么被他无意中遗落、如今幡然醒悟才知珍贵的至宝。可这“至宝”,明明一直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他自己……视而不见,任其蒙尘。
“侯爷……”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别这么说……妾身……担当不起……”
“你担得起。”萧长庚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掌心里,力道坚定,“这世上,也只有你担得起。”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病后未褪的虚热,也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磐石般的力量。沈清沅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紧到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这支簪子,”他的目光又落回她发间那点黯淡的金红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宿命感,“往后就常戴着吧。别总是收起来了。”
沈清沅眼睫轻颤,唇瓣动了动,没应声。
“若是……实在不惯在外头戴,”萧长庚顿了顿,语气放缓,竟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退让,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在这屋子里,戴给我一个人看,也行。”
这话……
沈清沅心尖猛地一颤,像被羽毛最柔软的那端轻轻扫过。她从未听过萧长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是威震北境的镇北侯,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是朝堂上寸土必争的权臣。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卑微的、带着商量口吻的请求?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着他掌心里自己纤细得过分的手指,和他拇指侧面那道深色的、陈年的刀疤。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萧长庚一直紧绷着的肩背线条,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抬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发间那支梅花簪的簪头,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又瑰丽的梦境。
“真好看。”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冥冥中的什么确认——这不是另一场醒来即成空的虚妄幻梦。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炭盆里银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沈清沅觉得发间的簪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恍惚,像是连思绪都变得迟缓。她想找点话,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又无所适从的沉默,还没开口,却听见萧长庚先出了声。
“明日,”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让卫凛去库房清点一下,把那些我往年送你、你却收着不大戴的首饰头面,都拣出来。你仔细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样式,或是让匠人重新改改,或是熔了,照你喜欢的时新样子,重新打几件。”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补充道,“就按你自个儿的喜好来,不必顾忌什么规制体面。”
沈清沅又是一怔。那些首饰,大多是按侯夫人品级置办的,或是他按“赏赐”惯例送来的,件件华贵耀眼,价值不菲,符合身份,却未必是她真心喜爱、日常愿意佩戴的。他……竟连这个也留意到了?
“不、不用如此麻烦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推拒。
“不麻烦。”萧长庚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的夫人,合该戴着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从前是我想岔了路,总觉得把最好的、最贵的给了你,便是尽了心,便是对你好。如今回头想想,你大概……从来就不喜欢那些沉甸甸、明晃晃、压得人脖子疼的物事。”
沈清沅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
是了,她确实不喜欢。那些镶着硕大红蓝宝石的赤金头面,那些点翠累丝的精巧发冠,美则美矣,璀璨夺目,可每每戴上,总让她觉得像是套上了一层华丽却冰冷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镇北侯夫人”这个身份该有的庄重与距离,而不是“沈清沅”自己。她私下里更偏爱素雅温润的羊脂玉簪,或是式样别致精巧的累丝银簪,轻巧,灵动,戴着自在。可这些细微的偏好,她从未明确对他说过,总觉得……不值一提,也不该提。
他是怎么猜到的?还是说……他一直都隐约知道,只是从前不曾放在心上,觉得无足轻重?
这个迟来的认知,比方才那支梅花簪带来的冲击更甚。它意味着,萧长庚眼下这看似突兀的“好”,并非一时兴起的敷衍,或是病中神思恍惚的糊涂,而是……真的在尝试着“看见”她,看见她的喜好,她的感受,她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细微心思。
这发现,让她在满心惶惑不安的浪潮中,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心慌意乱之余,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去仔细分辨的暖流,悄悄渗入那片因长久失望而冰封的心湖,在坚冰之下,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飞羽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禀报声:“侯爷,夫人,老夫人院子里的周嬷嬷过来了,说老夫人请您二位这会儿得空便过去一趟,似是有事相商。”
沈清沅心口下意识地“咯噔”一沉。
老夫人……侯爷的母亲,她的婆母。这位老太太性子算不上严厉刻薄,平日里吃斋念佛,最是看重规矩礼数,尤其是子嗣传承、家族绵延这等大事。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萧长庚,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紧张。
萧长庚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一闪而过的情绪,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点波澜:“知道了。请周嬷嬷稍坐用茶,说我们稍后便到。”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那件墨狐毛领鹤氅,却不是自己披上,而是转过身,轻轻披在了沈清沅略显单薄的肩上。
“外头冷,风硬,披好了。”他替她仔细拢了拢领口,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战栗。
然后,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说了一句:“别慌,万事有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带着承诺般沉甸甸的力量,直直撞进她心里。
沈清沅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古井、却又异常沉静笃定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迟疑或为难,只有一片令人莫名心安的、磐石般的沉稳。
她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点了点头。发间那支沉寂多年的梅花簪,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在窗外投进来的、并不明亮的冬日天光里,倏地闪过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宛如有生命般的温润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