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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丝白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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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容聂的剑劈开仙门结界时,风声猎猎,却压不住他心口翻涌的乱麻。
身后是百年仙门的巍峨轮廓,身前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与力量,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刑罚场上的画面——少年跪在雷劫之下,浑身是血,却仍固执地抬着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茫然的信任,像迷途的幼兽,等着他这个“师尊”伸手去牵。
“啧。”傅容聂低低地啧了一声,烦躁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荒谬。
不过是个用来挡灾的棋子,不过是十年间随手点拨的徒弟,凭什么让他心神不宁?
他要的是绝对的力量,是摆脱出身桎梏、再也不被人轻视的底气。仙门腐朽,规则桎梏,唯有禁术能助他突破瓶颈,而宋怀远……不过是他计划中最恰好的一步棋。牺牲一个徒弟,换他大道坦途,这本就是最公平的交易。
他这样告诉自己,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酸涩,转身踏入了山门之外的迷雾。
可他终究低估了这“交易”的代价。
离开仙门的第三夜,傅容聂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运转禁术。周身灵力翻涌,却在经脉中骤然紊乱,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撑着石壁抬头时,一缕发丝垂落在眼前——
竟是雪白的。
傅容聂瞳孔骤缩,抬手抚上发间,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霜白。从发根到发尾,毫无预兆地全白了,长直的发丝垂落肩头,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踉跄着扑到洞外的溪流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依旧清秀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惯有的清冷疏离,可一头白发却像骤然降临的寒霜,将他衬得几分憔悴,几分狼狈。他死死盯着水中的自己,喉间滚动,悔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后悔了。
后悔让宋怀远替罪,后悔看着他承受雷劫,后悔留下那四字狠话,更后悔……在少年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转身离开。
可下一秒,理智便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斩断了这份脆弱的悔意。
“傅容聂,你发什么疯?”他对着水中的自己,低声呵骂,语气里满是自我警示,“你忘了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你忘了那些人是怎么轻视你、排挤你的?”
“如果你当时没有让他顶罪,那死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你让他顶罪,至少他家里有关系,他还可以活着,而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后悔了?后悔有什么用?难道要回去自投罗网,让那些人把你挫骨扬灰吗?难道要放弃你追求了一辈子的力量吗?”
这些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将刚刚升起的悔意撕得粉碎。他是傅容聂,是要踏破桎梏、登临绝顶的人,怎么能为一个徒弟动摇?怎么能因为这点虚无缥缈的愧疚,就放弃自己的大道?
他抬手,用力将水中的倒影搅碎,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是个拧巴的人,左脑是翻涌的悔意,右脑是冰冷的现实,两者日夜撕扯,让他不得安宁。前一分钟,他还在为宋怀远的伤势辗转反侧,想着少年醒来后会不会恨他;后一分钟,他就会用最现实的理由说服自己——他的选择没有错,他只是在为自己活。
可那一头白发,却像一个无法掩饰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亲手将那个信任他的少年,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后来,偶遇昔日旧友,见他一头白发,皆是震惊,纷纷询问缘由。
傅容聂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挣扎,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淡疏离,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修炼禁术时灵力反噬,伤及本源,与旁人无关。”
他刻意强调“与旁人无关”,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敢承认,这头白发是为宋怀远而白;不敢承认,他每一次运转功法,心口的痛都在提醒他,他的“现实”背后,是少年满身的伤痕;不敢承认,他午夜梦回时,总会看到少年满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师尊,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只能在悔与利的夹缝中,艰难前行。一边用现实的理由麻痹自己,一边任由愧疚啃噬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他那可笑的自尊心,都不允许他回头,可他心底的那点悔意,却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越陷越深。
傅容聂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白发,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和茫然。
宋怀远……那个傻徒弟,现在还好吗?
会不会恨他?
会不会……已经忘了他?
这些念头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窒息。可他终究是不会回去的。他已经踏上了一条孤绝之路,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心中早已千疮百孔,哪怕那头白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曾亲手放弃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他将那份不敢言说的悔意,连同那个少年的身影,一起锁进无边的黑暗里,独自承受这份漫长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