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魂》霁月长留

23、活着 诅咒和佛手

　　诅咒和佛手只要还有一样存在于世，两者就不可能真正湮灭。正因如此，就算感知到佛手被毁，东方遇在确认诅咒成功转移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东方家先人数百年的尝试和积累，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佛手的恐怖和难缠。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为了自由，舍弃了全身的修为，血祭了整个城池，他是注定要被钉死在仙门耻辱柱上的罪人，无涯剑派不会放过他，整个仙门都不会放过他。而一旦血祭大阵停止，届时，他就会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随便一个凡人莽汉都能让他无力反抗。
　　他必须要争分夺秒，赶在佛手重生、大肆杀戮破坏之前，离开凝光的地界！
　　他的夫人，他的孩子都还在等他！
　　万人唾弃又如何？仙门不容如何？
　　他早已备好后路——凡人几十辈子花不完的财富、凝光城数百年积累的道种珍宝、多个可随意变换的身份••••••只要他赶过去与他的夫人孩子重逢，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身心前所未有轻松，东方遇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快了，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能走出这座血肉熔炉！
　　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凝光城地界时，两道人形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们？”东方遇盯着那两人，眉头深皱，脸色难看，“为何你们没死？！”
　　“城主大人都还安好，我们没死，不也正常？”月笙温和一笑。
　　月眠在他身后，有些怯生生地偷看东方遇。
　　血祭法阵凝聚的巨柱倒塌，全城的血肉精华尽数被佛手攫取重生，东方遇脸色一白，眼睁睁看着力量大量迅速消失却毫无办法，而自己仍未能安全离去，难免焦躁难安。
　　脸上依然保持平静：“凝光城既已不复存在，我自然也不是城主，没责任再看管妖族，你们自行离去便可。”
　　“噗嗤。”月笙像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笑话，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捂紧肚子，笑到眼泪直流。
　　月眠担忧攥紧他的衣袖。
　　东方遇不悦：“放肆！”
　　若是平常，他早就命人严惩这两只无法无天的妖族！
　　但眼下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他压下怒火，绕过他们离开，然而又有几只妖族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自由近在咫尺，却屡遭阻拦，东方遇心头火起：“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哈哈••••••”月笙笑够了，才转身看他，“城主大人，过不去的。就算凝光城不复存在了，有些东西也不会跟着它一起消失。”
　　他直勾勾看着东方遇的双眼，指尖却在脖颈上的奴隶圈上一点一点。
　　这倒是提醒了东方遇，他直接调动灵力去控制所有妖族的奴隶圈。
　　奴隶圈，既是封印妖族天赋神通的枷锁，更是每任城主对妖族生杀予夺的权力。
　　只是这次，不管东方遇如何催动，奴隶圈都没有一丝反应。
　　“为、为何？”
　　“兄长，城主大人根本不想和我们道歉。”月眠轻声道。
　　“是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月笙伸手，直接将颈圈捏得粉碎，从双手变成一双巨大的狼爪开始，身体极速膨胀——转眼之间，便化作了一只高达数丈的巨狼！
　　妖力如浪潮荡开，掀动了东方遇垂落的长发。
　　“嗷呜——！”巨狼仰天长啸，震耳欲聋。
　　随即，各种兽类回应的吼叫自四面八方而起，响彻天际！
　　妖族们纷纷捏碎奴隶圈，化作本体原形，蜂拥而至，将东方遇死死围困在中央。
　　往日的痛苦、麻木、顺从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实质的仇恨和沸腾不息的怒火。
　　“你们••••••！”东方遇镇静面容终于裂开了缝隙，呼吸陡然急促，“你们怎么可能毁得了奴隶圈？！这不可能！”
　　“也许是因为——我们妖族从未真正屈服吧！”月笙大喊，天赋神通爆发，如惊雷朝东方遇疾驰而去。
　　而其余妖族也相继暴起，咆哮着施展自身的神通，招招式式，对准东方遇往死里攻击。
　　月眠没动。
　　她站在离战场足够远的地方遥望战况，轻声叹息。
　　于情于理，她已经做得够多，接下来的一切，就由妖族自己解决吧。
　　不久，一道人影自混战中倒飞而出，血液飞溅，重重砸进地里，掀起漫天尘土。
　　正是东方遇。
　　若是没有古佛抽取血祭法阵之力，他尚有一战之力，而现在，他体内的力量十不存一，还能在一群妖族的围困中还能未死，已是手段了得。
　　东方遇脸色青白，就连吐出的血水中都掺杂着破碎的内脏。
　　“不••••••我不甘心！我、我还不能认输••••••”他的声音微若蚊蝇，双眼悲愤而发红，艰难从怀中摸出一张传送符，用体内仅剩的灵力去发动。
　　他机关算计，筹划多年，牺牲了那么多，那么多！
　　明明离成功只有咫尺！
　　为什么偏偏是这群低贱的妖族非要他功败垂成！？
　　令他们沦落如此的是凝光仙子岳清璃！是东方舞！是当初那些各怀鬼胎的人！
　　他，东方遇，只是一个不幸出生在东方家的人而已。
　　先人流传的各种规矩和做法，他只是照做而已。
　　他没有办法的！
　　他根本没有错！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只想平淡地••••••活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传送符，因为本身涉及空间法则，非人力所能炼制，各门各派修士自古以来就没有炼制能力。世间现存所有传送符，都是仙佛未陨之前的恩赐，用一张少一张，而这，也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了。
　　血泪在满是脏污的脸上流淌，东方遇却笑了起来，眼底的疯狂在酝酿：“反正••••••我的心脉已断，再、再无活下去的可能••••••那就——彻底疯狂吧！”
　　他要死了，妖族也不能好过！
　　他没有选择传送到城外，而是传送回了内城——凝光仙子斩妖尊的巨型雕像处。
　　双腿已断，东方遇只能靠双手强行拖拽身体，凭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往凝光仙子的石像爬，爬到十指露骨，爬到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平坦的石板上，缓慢蜿蜒出一道丑陋狰狞的血痕。
　　一丈左右的距离，他花了半个时辰。
　　而等四处寻找他的妖族发现他不是往外逃，而是在城中的雕像这里时，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雕像冰冷的靴子。
　　“不对劲！快！阻止他！”
　　东方遇的意识已经模糊，耳边骤然一声怒喝，反倒将他震清醒了些许。
　　妖族••••••这么快就••••••找到他••••••了吗••••••得、得快点••••••
　　最后一丝的灵力最终用在了震碎自己的心脏上。
　　张口，一口混合着心脉碎片的精血喷在了石像上。
　　东方遇缓缓闭上了眼。
　　对不起，管家伯伯，还有大家，我没能平安遂顺，还害死了你们••••••你们会原谅我吗？
　　还有阿雪，其实我已经想好你肚子里那个小崽子的名字了，但是好可惜，没能来得及告诉你••••••啊，我真的是一个糟糕透了的丈夫，什么都做不好••••••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包容如此糟糕的我。
　　如果有下辈子••••••
　　如果有的话••••••
　　就好了。
　　妖族的人终究是慢了半步。
　　凝光仙子的石像吸收了东方遇的精血，竟像活人一般，活了过来！
　　而且几乎是在“活过来”的一瞬间，就将手中的长剑从妖尊的胸口中抽了出来，挥剑，一击斩杀离她最近的数只强大的妖族！
　　栩栩如生的石眼转动，冷漠盯着一众妖族，如同凝光仙子亲临。
　　“靠，这破玩意儿还会动的？！”目睹同伴突然身死，一个虬须妖族大汉双目喷火，眉头拧得死死，鼻翼和嘴角翕动，整张脸风暴酝酿。
　　也有其他愤怒的咆哮：“他娘的，那女人故意的吧！竟然当着我们的面，再毁我们尊上一次！”
　　月笙的脸色也不好看：“应该是岳清璃在里面留了神识和灵力。”
　　而且石像仅一个照面就击杀了几个实力不俗的妖族，怕是其中存下的力量还不少。
　　换句话说，有这东西镇守在此，和凝光仙子亲临也没什么区别了。
　　如果东方遇还活着，肯定会嘲讽大笑。
　　这便是历代凝光城城主看守妖族最大的依仗——一旦妖族试图反叛，只要城主愿意，就能启动此石像，对失控的妖族一一进行诛杀！
　　“这不正好！”有妖族大笑，尖锐的长指甲从爪中伸出，蠢蠢欲动，双眼中炽烈的仇恨迸发，“奴隶圈与我们的神魂捆绑，虽然月眠的朋友修改了符文，让我们能重获自由，但也只有半天的时间••••••但现在，我们不但能弄死东方遇，现在还能找这个杀死我们尊上的女人算账！我们不亏！”
　　“没错！”
　　“说得对！”
　　“一起动手，砸了这石像！”
　　这注定是一场不会有好结果的死战。
　　月眠始终安静地看着，看着所有妖族悍不惧死，前仆后继，最后陨落在石像的长剑之下。
　　看着月笙回首冲她温柔一笑，决绝转身。
　　看着尸骸遍地。
　　看着石像破碎，头颅滚地。
　　堵上性命才换来的半日自由，却连半日的时间都没到，就全部战死。
　　捏碎奴隶圈后的他们才初次知道自己的天赋神通，运用根本不熟练，只会凭本能乱七八糟去打。一座石像，就造成了如此惨烈的下场。
　　值得吗？
　　月眠曾反复和他们确认。
　　当然值得！
　　每一只妖都斩钉截铁，嘴角带笑，露出只有稚子才有的纯真。
　　他们说，哪怕一秒也好，他们想感受自由。
　　半日，已经很奢侈了。
　　非常感谢你！
　　月眠无言以对。
　　一片硝烟狼藉中，月眠沉默地探查每只妖的颈脉——连最微弱的跳动都没有。
　　终于，翻开一块又一块石像残躯，她找到了还剩些许气息的月笙。
　　月眠捏碎几十枚绿色的妖晶，小心将其中妖力引入他体内。
　　良久，月笙疲惫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一笑。
　　月眠也不知觉跟着笑。
　　“没受伤吧？”月笙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他还是费力抬手，想像往常那样安抚从小因遭受太多折磨而变得胆小怯弱的妹妹。
　　月眠摇头，哽咽说：“没有。”
　　“那就好。”月笙笑着，手却落在她的颚下，摸到了什么，用尽全力一撕。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