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魂》霁月长留

19、欺负 楚晏做了很

　　楚晏做了很多梦。
　　光怪陆离，变幻不定。
　　但无一例外，梦里的他都是人类脚下苦苦挣扎的妖。
　　“该醒了。”突然有人在他耳边呼唤。
　　漫长的梦境终于迎来了终点。
　　楚晏睁眼，见到的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梦中各种交杂的情感还未散去，他张口，声音轻而嘶哑，叫出了她的名字：“眠。”
　　“没错，我是眠。”鹿角残缺的女子用破损流血的手托着下巴看他，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意盈盈，轻快的语气中带着俏皮，“你也可以叫我月眠，哥哥。”
　　楚晏：“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呀。”月眠说，“你叫楚晏，是一缕执念。”
　　楚晏环顾四周，发现正在一间阴暗残破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很暗，光源只有桌子上燃着的一根蜡烛。
　　同样不算陌生。
　　是月的居所，同样也是“楚晏”把眠拉扯大的家。
　　有种尚在梦中的既视感。
　　“不痛吗？”楚晏实现落在月眠狰狞的伤口上。
　　“这些？不痛的。”月眠毫不在意，“不过是些障眼法。”
　　说着，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除了一双鹿角。
　　笑嘻嘻道：“瞧，没骗你吧？”
　　楚晏沉默看着一切。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只鹿妖是牧江阮和其他少年们掏光了小金库才拍下来的小可怜。
　　这下算不算是被欺骗了？
　　而且——
　　他的视线扫过月眠脖子上锁紧的奴隶圈。
　　和人族需要倚仗仙佛的力量不同，自古以来，妖族天生神通，即使散漫度日，也能飞天遁地，搬山倒海。人族想要彻底禁锢他们，只能强行给他们锁上奴隶圈，封死他们一切的神通和灵力。
　　月眠能动用灵力制造障眼法，本身就是个很有意思的点。
　　妖族，或许并不像世人所想的那般烙上了奴性的思想钢印。
　　不过这又和一缕执念有什么关系呢？
　　楚晏懒得和月眠绕圈子，直接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啊？”月眠食指戳自己脸上，作思考状，俄而噗嗤一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哥哥，我真的只是想认识一下你。当然，能成为朋友就更好了！”视线来回在他脸上逡巡，恨不得刮下一层皮，“毕竟很少有男人能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嘻嘻！”
　　“成为朋友？”楚晏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紧闭的门窗，“这样？”
　　“哎呀哎呀，结果是好的就成，别太在意过程啦，哥哥！”月眠摆手，“你身边可是有头厉害得过分，还护食得过分的凶兽呢，要不是赵峰那个傻子，我还真找不到机会下手。”又突然嘀咕补充，“”当然，更多亏了我有一个法阵天才的朋友！”
　　楚晏无言以对。
　　甚至有点诡异的认同感。
　　没办法，谢娇娇此人，的确是有点变态在身的。
　　月眠：“其实除了想认识哥哥•••••••”
　　楚晏打断她，面无表情：“我不是。”
　　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冒一堆人出来喊自己“哥哥”？楚晏有点伸手摸头的冲动，难道他脑门就刻着这两个大字么？
　　作为一缕活了几百年的执念，楚晏理解不了年轻人们的想法。
　　“好吧，楚晏。”一连又被楚晏拒绝几次，月眠终于放弃了，“楚晏，没经你同意就把你带这里来，除了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外，还有一个目的啦!”月眠凑近，盯着楚晏的眼，“你在梦中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的事。你觉得，人族待妖族，如何？”
　　楚晏也看着她，没回答，眼神略古怪。
　　月眠看不懂。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破旧的房间愈发逼仄。
　　“人族待妖族如何？”楚晏终于开口，却是先叹一口气，接着声音不耐，“关我屁事。”
　　人人妖妖的纷争，个中恩怨，谁对谁错，他们自己都理不清。
　　他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存在的执念，为什么要去多管闲事？
　　月眠一愣，随即又笑道：“不过是评论几句而已，没必要太谨慎吧。你说不关你事，楚晏，你在梦境里经历了那么多妖族的一生，”退远两步，她的眼睛带上了审视，“你真的无动于衷吗？哪怕当时经历那一切的就是你？”
　　“那又如何？”楚晏反问她，撩起眼皮，“不可以？”
　　“当然可以呀。”月眠又笑起来，“只不过楚晏你得一视同仁吧。”认真看着他，“妖族不关你的事，人族也一样，对不对？”
　　楚晏：“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保证？”
　　“没那么严重啦，只是想楚晏不插手人族和妖妖的纷争而已。”
　　“你太看得起我了，”楚晏道，“我没兴趣。”
　　如果把他弄来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楚晏想打人。
　　“成大事者总得尽力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可能。”月眠眼睛弯成月牙，“毕竟，大凶兽只听你的话。而他又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迷蒙的赤色光芒洒进。
　　“眠，时间差不多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狼人，毛茸茸的大尾巴垂在身后，话毕，对楚晏温和一笑，然后深深鞠躬，“谢谢恩人昨天的救命之恩。”
　　“眠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十分抱歉。”
　　不卑不亢，和之前懦弱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楚晏也认出了他，正是扮演九尾妖尊的那只狼妖。
　　狼妖自我介绍：“我是月眠的兄长，您可以叫我月笙。”
　　哦，梦境里那个“楚晏”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楚晏朝他点头：“楚晏。”
　　没忍住多看了他和月眠几眼：“受尽折磨的妖族很少有你们这样的吧？”
　　月笙嘴角笑意不褪，头顶的耳朵动了动，竟有几分可爱：“麻木沉沦不过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种族，一旦抓住希望，都会变得不一样。”
　　“哦。”楚晏还是没什么兴趣，“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情，所以我能走了吗？”
　　月笙进来之后，月眠就开始拿蜡烛边上的小型法阵来回捣鼓，闻言抬头，耳根发红，声音细软：“还、还不行的。”
　　柔弱软糯得不像样。
　　仿佛刚才所见所闻都是无意见了鬼。
　　楚晏眨了下眼睛，转头看着她，一直看，一言不发。
　　月眠怯生生把头低回去，手指蜷缩一下，整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楚晏：“••••••”
　　吃错药了？
　　“恩人，月眠腼腆，见笑了。”月笙不着痕迹挡在月眠身前，温声解释，“不过她说得没错。并非我们不愿放您离去，而是这座城的城主弄出了血祭法阵，正在四处收割人命，您虽是执念之体，但也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
　　楚晏想起月笙开门时钻进来的红光，点头：“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大人，您不问外面死了多少人吗？还有您的同伴，是否还安好？”月眠拿起法阵，走到月笙身旁，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
　　月笙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动作轻柔。
　　楚晏垂下眼皮，烛光摇曳下，微不可察沉默了一瞬：“我们不是同伴。人各有命，他们如何，与我何干？”
　　似乎被他冷漠的话吓到，月眠抓紧月笙的手臂，身体极力往兄长身后缩，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大人，未免、未免太无情了点••••••”
　　无情？也许吧。楚晏不置可否。
　　月眠还在小声嘀咕：“我都有点同情大凶兽了。”
　　楚晏无语。
　　谢执寒？
　　他有什么好同情的？
　　同情他太变态吗？
　　月笙此时出声道：“好了，眠，该结束了。”
　　“好的，兄长。”月眠乖巧答应，然后再看向楚晏，在月笙看不见的角度再次神采飞扬，尽管声音依旧伪装柔弱，“大人，虽然时间不长，但能和您聊天，真的很开心。”
　　“大凶兽马上就到了，我们该走了。”
　　“再——”
　　“轰隆——！！”
　　“见”字的音节轰然粉碎在木门炸裂的巨大炸响中。
　　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月笙兄妹的家算是废了。楚晏漫无边际地想。
　　原地已经不见了兄妹两人的身影，估计还没说“再见”二字时就启动法阵离开了。
　　跑得倒是快。
　　灰尘散去些许，楚晏抬眼，毫不意外见到了月眠口中的“大凶兽”。
　　只是瞧着，可真跟“凶”搭不上边。
　　直愣愣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锁着他，眼角通红，啜泣不止，鼻头都哭红了，眼泪还是像雨水一样下不停，打湿了整张漂亮的脸蛋。
　　偶尔压不住呜咽声细微而破碎。
　　可怜巴巴的。
　　像被抛弃后，好不容易找回主人的傻猫。
　　又伤心又委屈。
　　真漂亮。
　　楚晏眯起眼。
　　想欺负。
　　于是他张开手，呼唤他的大猫：“谢娇娇，过来。”
　　伤心漂亮的大猫一下就扑过来了，双手环上楚晏的腰，想用尽全力，但又不敢，只能收敛着力道，尽可能地将人一点点与自己之间不留半分空隙。
　　“哥哥••••••”高大的男人把脸埋进楚晏肩窝，眼泪“噼里啪啦”滴个没完没了。
　　仿佛终于确认了，自己抱到的并非大脑痛到受不了而产生的幻觉，哭得更伤心了，身体发软，却止不住地颤抖。
　　“哥哥！哥哥！楚晏••••••！”
　　还乱七八糟地喊来喊去。
　　看来真是吓到了。
　　楚晏学着方才月笙的动作，伸手温柔摸着他的头，说的话却如利刃插心：“谢执寒，如果弄走我的人其实心怀歹意，你再也找不到我了，会更伤心吗？”
　　谢执寒哭得更厉害了。
　　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口：“我会哭死的，哥哥，别欺负我了。”
　　好吧，楚晏的手滑到他的背上，轻轻拍拍，算是安抚了。
　　谁让你好看呢。
　　不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