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眠》见光已分解

2、英雄 ——

　　——“可这是她的妈妈，这个姑娘心里唯一的英雄。”
　　胡绵安曾在杂志文摘上看过一篇文章《荷塘月色》，她不觉得自己读懂了这篇文章，只是觉得那篇文章所描绘的与暑假的夜晚十分适配。
　　她轻轻踏在刚刚下过雨的土道上，鞋底已经被湿润的泥土气息沾染。
　　“绵绵！”是妈妈，只有王欣女士会这么叫胡绵安。
　　她转身小心翼翼跑到妈妈身边，牵上妈妈的手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被王欣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嘴。
　　“你想不想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语调轻快，却深深刺痛了胡绵安的心。她不排斥这个家有新生命的到来，只是当这句话真正从妈妈口中说出，仍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失落。
　　她努力地紧绷着脸，可泛红的双眼，深深低下的脑袋，不再回话的沉默无疑把她卖了个彻底。
　　胡绵安很早就有心理准备，因为家里隔音不好，她总能听到半夜爸妈在窃窃私语。
　　假期快结束了，本来让她心烦的是该怎么去面对白锦，毕竟道了歉服了软，真是无法再直视他。
　　如今倒好，有了更加令人心烦的事。她们继续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走着。胡绵安仔细在心里回想。自己上个学年成绩优异，除了假期前那件事也没有给妈妈添什么麻烦。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忽然就要……
　　王欣拍了拍胡绵安的小脑袋瓜，“这瓜这么熟，别胡思乱想啦。”她抬头望向妈妈。这不像一双30多岁妇女的眼睛，这像一双正值美好青春少女的眼眸。
　　尽管笑的时候会有细微的皱纹，可这是她的妈妈，这个姑娘心里唯一的英雄。
　　“爱一直很满哦。”王欣一把把胡绵安搂进怀里，左右摇晃晃，长夜静悄悄，明月亮堂堂。
　　她们不知道相拥了多久，胡绵安才把头从妈妈怀里探出来，沙哑着声音回答道：“你们一定做好准备了吧？那……我没意见。”
　　自此之后，她的小学生活多了些盼头，盼着一个即将新出生的小朋友。
　　王欣女士真正怀上是在她开学以后的一个多月，她与白锦的见面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他们默契地对打架那件事闭口不谈，也不会在其它场合揭对方的老底，毕竟他们都算不上什么朋友。
　　后来白锦算是在这个班里混开了，得益于他的口才，人缘越来越好，朋友也越来越多。
　　胡绵安倒是不然，与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寡言少语，习惯性的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感，在班里就是小透明，当然成绩方面她永远在顶峰。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总有些事情在变。
　　有些时候白锦生病没来，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位斗那么整齐，卷子摆放规整，有些作业上甚至有帮忙记的笔记，条理清晰。这些会是他的前桌，这个在他眼中唯成绩论，脑袋轴不懂变通的胡绵安做的。
　　几次后，白锦知道了非常感动想感谢她，她倒是不以为然。胡绵安是个很好的人，她这么做只是正常地对待每一个人罢了。况且关系本就没有那么僵，交一个朋友还是树一个敌人她还是拎的清。这有一部分是因为老师的要求，有一部分是她乐意为之。
　　不管平淡或是无聊，这样的生活一直被胡绵安无奈地推动着，直到考试在她心里漾起淡淡涟漪。期末是每个学生必须过的劫，尽管聪明如她也不免感到紧张。
　　紧张的复习、紧张地进入考场、紧张地握起笔、紧张地答着题。答几道进入状态后，她又平静下来。
　　这次天公不作美，作文写到一半闹肚子了，她连忙高举右手轻声喊监考老师。就在她左顾右盼等着老师的允许时，与身旁的林霖不经意间对视，少女的眼神如蜻蜓点水般躲闪着她的目光。
　　她马上察觉到这个女孩在藏着什么，可人有三急来不及多想，老师那悠悠一句“去吧。”简直是救命稻草，她飞快地从讲台上抽了几张纸冲进厕所。回到座位后，她短暂淡忘了那件小事继续答题。
　　直到仅剩五分钟交卷，右手边清脆的书写声让她实在无法忽视。写字有狠劲儿，力道能把桌子都捅穿，笔速奇快无比，分不清是胡写还是灵感乍现。
　　胡绵安又一次转头，这次一阵风差点把林霖桌上的小纸条吹飞。
　　她在作弊。
　　林霖似乎没有注意到胡绵安，她只用胳膊肘压住纸条便继续开始抄。
　　胡绵安眉头微微耸起，林霖在班里的存在感很强，很招老师同学的喜欢。性格开朗，好相处，一提起她胡绵安脑袋里马上就能弹出这两个词。
　　至于成绩，不高不低也没什么起色。大概是想在期末凹一个学霸人设，奈何实力不够只能出此下策。
　　她不太想管身旁的这个姑娘，林霖在她眼中很好笑，奋笔疾书的样子都快把她自己骗过去了。可小学的考试管的不严，除却她估计还有很多人这样做，胡绵安犯不着趟这滩浑水。
　　打铃，交卷，考试按部就班的进行，仿佛插曲从未发生。
　　紧接着，一科科的分数被血淋淋地展示在班级的后黑板，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找着自己的名字。不出意外，胡绵安又拿了第一。但她从来不是目光的焦点，班级的中心是留给那些万人爱的。
　　林霖这一次的成绩突飞猛进，从班级中游一下跃居到第九。不少人聚在她周围这其中也包括杨丰桂，他们求着她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林霖倒也是大言不惭，还真开始分享自己的学习心得。
　　胡绵安看着这一幕止不住的笑，不知何时，阳光忽然穿透云层照到教室的角落。角落里有个女孩正趴在课桌上，时不时抽搐的背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她在哭。
　　此时像是整个世界的光全汇聚在她一人身上却仍旧无人在意，胡绵安不由得泛起些同情，就算全世界都为你让路，可方凡，你终究不是女主。
　　她忽然有些想抱抱这个姑娘，这个不明原因却痛哭流涕的姑娘。说来这姑娘也不容易，平时学习总是非常努力成绩却十分不稳定，而且身上总会有不同程度的淤青，离所有人都很远。
　　如果说胡绵安是不想引人注意，那方凡就是很想但没有办法。
　　她沿着光的足迹，走到方凡的桌边。拥抱还是太冲动了，她就敲了敲桌子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方凡抬起头，那双眼就像透明的糖壳，一捅就破任谁也受不了这样一个眼神。胡绵安不着急走了，拉了一把椅子静静地坐在她边上。她很享受这种静谧的时刻，阳光也打在她身上照的她暖洋洋。
　　方凡抽泣着伸手剥开糖纸，一股脑把糖往嘴里塞。脸上全是口水和眼泪，糯米纸粘在她的嘴角也没有发觉。
　　胡绵安率先开了口：“没考好吗？”其实不用问，胡绵安也明白只有这个原因。不过她第一次安慰别人需要一个切入点。
　　“嗯。”
　　“那没关系啊！下次就没压力了，再考回来不就好了吗？”
　　方凡没有回答，瞬时胡绵安的耳边又只剩其他人和林霖的嘈杂声。
　　“可他会打我啊！”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胡绵安听不明白，“谁？告诉警察给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方凡立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胡绵安，“可他是我爸爸啊！”
　　云彩的出现总是不合时宜，阳光渐渐消失，温暖的感受稍纵即逝。胡绵安想再问一遍，可看着方凡深深低下的脑袋她顿住了。
　　她想不明白，她不懂怎么会有父亲下这么重的手，她更不懂方凡是怎么忍受了这么几年。她张了张嘴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深吸一口气，沉默就是她最后的答案。
　　望向方凡，她的眼睛不像糖壳，像灭了的纸灯笼仿佛永远不会再有火苗燃烧。
　　“我没考进前十，他又要打我了。”说罢，方凡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留给胡绵安便又趴下了。
　　一时间胡绵安思绪停滞，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打起自己会是什么模样，会凶神恶煞像个冷面魔王，还是会作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无论事实如何，至少直至今日她从未见过，而胡德成也不会这样对待他的宝贝闺女。
　　她走到成绩单前，少有地关注起别人的成绩。方凡的名字很好找，不一会儿她就在班级第十一的位置上看到了她。第11名吗？这个数字太巧了，巧到让胡绵安怀疑是老天有意的安排。
　　如果一切已经发生了，那……她想帮帮这个在角落里痛哭的姑娘。她承认自己依旧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的亲生父亲那么对待自己的女儿，但现在她有机会帮她，哪怕只是一次。
　　穿过长廊，两侧本该洁白的墙壁却不知何时已经被无数个黑手印弄脏。推开被踢破了一脚的小木门，她的班主任正坐在里面整理东西。
　　“老师。我要举报。”
　　“绵安？怎么了？”
　　胡绵安从前也没干过这事，不由得攥紧双手。
　　“林霖作弊了。考语文的时候她桌上有小抄。其它科我也没太关注，但至少这一科她的成绩应该作废。空口无凭的，实在不行您就查监控吧。”
　　胡绵安注意到老师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神色，“绵安啊，你也知道咱们学校没多少钱。有些监控啊，就是摆设而且画质很糊。一张小抄就算看了监控可能也看不出来。下次最好当场举报。老师相信你不会胡诌，但是这次咱也没有办法。”
　　她没有过多纠缠，因为谁都明白再纠缠下去没有好处。她想帮忙的，她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帮助这个姑娘了，很遗憾这次她救不了她。
　　老师没有立刻让她回班，又跟她聊了几句有关白锦的事。听到他们没有再起冲突便给了她一袋糖果，“回去给班里同学都分分，就说是期末考完我给你们的奖励哈。”胡绵安接过塑料袋，谢过老师就回了班。
　　刚一进班她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几乎所有同学都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这其中夹杂着一阵哭声。循着声音找去，是林霖。
　　这样的时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她什么，只是怒目而视。胡绵安无视他们的情绪径直走到讲台上，“哗啦啦”一袋子糖果就这样被她倒在讲台上。不等她开口，终于有人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谁？杨丰桂？
　　杨丰桂的声音足以穿透每一个同学的耳膜，“你自己作弊有什么可哭的？要是我当场给你举报了！小安都是好的，还给你留到了现在。”
　　经她这么一说，胡绵安很快就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她看出杨丰桂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立马抢过话茬，“老师说这些糖果是给咱们期末的奖励，每个同学自己上来拿吧。每人先拿一个，如果有多余的大家再分。”说完便从糖果堆里抓起三个，躲开冲向讲台的人群，走到杨丰桂那边。
　　“你说她有什么可哭的呀？那些人也是，她自己也没否认，而且你从来不说谎。天天同情来同情去的，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吧，他们又哑巴了。”
　　胡绵安当然知道自己没错，可杨丰桂的存在似乎总在告诉着她：你不仅没错，而且错的是他们，有任何问题，我们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