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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土里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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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的是面容,最先忘记的是声音。”
临近小学毕业的胡绵安初次在脑海里回想白锦。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的是面容,最先忘记的是声音。她却不这么觉得。
男孩的声音稚嫩、纯净,能让每一个人在喧嚣的世界中找到一抹安宁。
至于容貌,反倒显得没什么记忆点。好像在刻板印象里,所有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都长他那样,只是他眼神里有消磨不尽的傲气。
小时候的胡绵安被妈妈轻轻举高,又放下来环抱在手臂里。像一块稀世珍宝,举高了,怕它摔下来变得破碎;抱在怀里又害怕没人知道。
她生活在一个太小的县城,小到几条街道可以概括这里的一切;这个县又很大,大到装下了这个姑娘全部的童年。
胡绵安的父母经营着一家水果店,他们的收入足以维持一家的生计。
王欣从来没对她的女儿在成绩上面有什么要求,奈何胡绵安自己有。自从上了小学,她的成绩一直是班里数一数二。
奇怪的是这姑娘从来不骄不躁。从她之前那种嚣张跋扈的性格中剥离开来。这曾一度困扰王欣女士好久,她甚至大半夜还在跟她的丈夫聊自己的这个姑娘怎么转性了。
她怀疑过是学校“压榨”,但后来经过自己的严密调查,发现这一切的起始还真就是她闺女自己。
“对自己有要求不挺好的吗?”胡德成总是这样劝王欣。
“但我怕她以后就不快乐了。”
“爱”只有一个字,却能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振聋发聩。胡绵安感受得到那无声无息的爱,只是她太小了,不知道如何回馈。
她的小学生活从那个撒泼打滚缠着妈妈求来的新相册开始。
刚到学校的时候,她就无比讨厌班上的一个同学。这个同学总有种嚣张脱俗的气焰,而且衣着也跟她眼中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好像自己是个暴发户似的。”这就是她对这个“暴发户”同学的评价。
阴差阳错命运使然,她跟“暴发户”成了前后桌。他们小学的教室很小,人也少,就没有安排同桌都是单列坐着。
因此属于她的小学时光中最稳固的关系只能是前后桌了。
可这个后桌她显然没有什么想交流的意愿,吃饭、问作业、聊天,她宁愿跨几列去找远在另一方的杨丰桂都不会回过头问后面这位“暴发户”任何一个问题。
每天上下学,胡绵安总会路过一处大草坝,这草坝不高,却很长。杨丰桂和她的家在相反的方向,所以上下学不会有人陪她走过这段路,她也从来没有在那里驻足停留过。
直到二年级结束,放暑假的时候。胡绵安在学校里很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踏上回家的路。
她踢着滚落到脚边的石子,一点一点往前踢,一点一点往前走。不小心把石子踢下了草坝,她本想伸头望望,但马上又看到了另一块,便准备继续踢起来。
“谁这么没素质?”一声非常稚嫩的童声从草坝底下传来。
胡绵安心里一惊,连忙走到边缘,伸头去看。这声音听着比她还小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如果真的砸到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弟弟,那心里真的会很过意不去。
令她很意外,令那个拥有稚嫩童声的人也很意外。
“白锦?”胡绵安眉头微微一皱,眼神立马变淡,转身就要走。
“胡绵安?你别跑!”男孩的声音清澈却有些刺耳。
她回头,上下打量着这位“暴发户”,沉默许久。男孩似乎在等着,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但是她偏偏一句话也不说。她不准备道歉,甚至觉得这就是天意。
“我那外号是你取的吧?”白锦眉头一拧,可配上他清新又童真的声音,反倒显得有些好笑。
胡绵安没回话,也算是默认了。
男孩不等她反应,抓起一把土便朝她丢去并伴随着一声,“我不喜欢这个外号!我要告诉老师,你给我等着。”
胡绵安微微退开半步,像是本能的要拉远距离可土还是溅到了她的身上。眼神飘忽的一瞬,她答到:“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声音裹挟着太多怒气,她已经做好准备战斗到底。
这下轮到男孩始料不及了,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你不应该向我道歉吗?”
眼神哀怨,换做任何一个大人指定被他骗了去。胡绵安正想着,眼见面前的男孩抄起书包就跑,没有风吹草动,速度快到她完全来不及反应。
不过,从小在田埂里长大的她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毕竟从前打架、干活一样不落。或者说要不是因为上小学,她绝不可能收敛天性。
要说白锦真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倒也没有,只是他为人太嚣张了,感觉谁都瞧不上的样子。不可否认,他数学成绩很好,总是能把胡绵安的第一名抢了去。
所以这份讨厌不仅仅是性格方面,也有成绩方面的因素。
她放下背包,两只手换着掂量了一下,用右手飞快地抡出去。正好砸到白锦的小腿,他应声倒地,就像小说里反派最后被英雄打的满地找牙的情形。
胡绵安一路跑下草坝,夏季的落日很晚,现在的阳光依旧刺眼,照着男孩儿红扑扑的脸颊。
而她像一个得胜的将军一般,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被自己抡趴下的败将。拿起书包,拍了拍衣袖,二话不说就要扬长而去。
刚走没两步,马尾辫就被狠狠地拽了一把,不用猜就知道,“白锦!”这一声惊天动地。
胡绵安转头,伸手扯住男孩的刺头,一把将他扥倒在地。不巧,自己的重心没稳住,两个人就一起仰面砸倒在了地上。突如其来的阵痛感,让他们瞬间止住了手。
这下白锦彻底脑了,他边哭边把土往胡绵安身上砸。
见他这样,胡绵安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张口刚想说什么,白锦甩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跑走了,哭声也渐行渐远。
看着远去的小黑影,她的眼眶又泛了红,但她不能哭,不然王欣女士又要担心好一阵子了。
灰头土脸的她回到家,现在的她与这个充满温暖的家格格不入。王欣果然关心了她,可不管问什么,胡绵安只说土是自己不小心从草坝上滚下去弄的,说罢一家人也就继续低头吃饭。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都没等到明天,妈妈便接到了老师打来的电话。胡绵安不知道老师跟妈妈说了什么,但是妈妈放下电话后便一脸严肃把她拉进房间。
“土到底是怎么弄的?”,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妈妈,眉眼间透出几分冷冽,让胡绵安不由得感到慌乱。显而易见,白锦确实告了状。
她轻声道:“跟一个同学打闹弄的。”
“你知不知道给同学瞎起外号,说大了甚至可以叫霸凌!”
胡绵安抿着嘴,手心冰凉,眼泪挣扎着要从眼眶中溢出。
“我没有!”她只敢低声呢喃。
“没有人会关心你的本意是什么?你做出这件事让别人误会了,那不好意思,误会的就是你的本意。那你在别人眼中就是被误会的这个样子,你就是有口难辩。你觉得这样的感受好受吗?”
后来,王欣女士一句话也不说了,但气氛已经冷到了极点。
“可他直接把土扔我身上了!他先动的手。”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的彻底,抽泣着,她的脸霎时变红。面对泪流满面的脸颊,王欣忽然想上手帮自己闺女抹去眼泪。可不等她碰上,手就被胡绵安拍开。
“是他的错,不是我的!”声音嘶哑。
王欣看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有时觉得心疼,有时又觉得该和她平静的谈谈。
胡绵安终于好似把泪流尽了话说完了,王欣拿来热毛巾轻轻敷上她通红肿胀的皮肤。
“动手是他的错。”短暂停顿,“但你起外号在先,不否认吧?”胡绵安点点头。
“你笑我也笑叫玩笑,你笑我不笑,可就是欺负人了。”王欣语重心长的看着她,“刚刚妈妈说话急了,没了解全貌……”
她打断了妈妈的话,“知道了妈妈,我懂了。”胡绵安很会装乖,但这一次脸上郑重的表情和无处安放的眼神不是装的。她并未全然承认自己的错误,甚至还是很不服气,不过眼下还是道歉为上。
放暑假的第一天,这也绝对是未来胡绵安回忆起小学生活最痛苦的一天。她像在暴雨中淋湿了翅膀的小鸟,默默地跟在妈妈后面到了学校。
她见到了班主任,见到了白锦,也见到了他的爷爷奶奶。两个孩子被扔到门外,大人们在办公室里交谈着。
他们俩像被扫地出门的小和尚,沉默着靠在墙边。
女孩的眼睛红肿,她观察到男孩似乎还在抽泣,估计刚哭完不久。她咬着唇不说话,但目光不敢再次看向男孩。尽管她不想承认,她也知道自己有错在先。
“对不起。”声音太低沉,以至于白锦没有听见,“啥?”他反问道。
胡绵安抓紧裤缝,“我说对不起!”这次的声音很大,但仍带着点生气和无奈。白锦又忍不住反驳到,“你怎么道个歉,脾气还这么冲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执行一个任务。”
“那我可不接受。”这句话是胡绵安没有料到的。不接受?还有道歉不被接受的情况?
“你想让我怎么办?而且……”说到这,她小手叉腰,马上就想兴师问罪,毕竟扔土是白锦挑的头。可白锦好似开了外挂,“我给你做个示范。”不等她反应,白锦就声泪俱下地在她面前表演了一出道歉大戏。
“啊!我请求你的原谅。是我先动的手,这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了。”话音刚落又往胡绵安手里塞了一块被捂得半化的巧克力。“所以你懂了吗?你原谅我了吧?”看着男孩干净的眼睛,她有些出神,愣愣的点了点头。“哈!你原谅我了,那现在该你了!”
此时的她才刚刚回过神,她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却拿不出证据,只好这样惺惺作态地给白锦又道了一遍歉。
男孩这才绽放了笑颜。
“你就这么轻易就过去了?”胡绵安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锦,“那外号……”
“他们刚开始有人这么说我,我不喜欢就反驳回去了。后来他们也就不这么干了。所以也没对我有啥呀?”
她听见这句用如此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的真相,不禁有些替自己刚翻起不就得愧疚所不值。“我就是看你明明不小心把石头踢我身上了,还那么无视我有点生气,就想报复报复你。而且你也不算完全无辜吧。”
“那你哭这么狠?我以为你受多大委屈呢。你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了,你知不知道。”她多希望自己的嘴再毒一点,最好一句话能把白锦呛死。
男孩开始痴笑,尽管彼此的双眼都是红肿的,尽管胡绵安还是有些生气,尽管她依旧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太多。
但缘分嘛,很奇妙的。
后来他们又在老师家长面前表演了一出和好的戏码,然后这场暑假的开山大戏便散了场。
她终于和妈妈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而白锦似乎没有跟着他的爷爷奶奶回家,反而在草坝上打盹儿。
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胡绵安一直都不懂,不过没事,上学还有那么多次的机会经过那里,总用一天她能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