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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请赐婚(四) 她殿前相助 ...

  •   勤政殿内,兵部尚书早已进门多时。
      君臣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肃穆安静的殿堂,气氛倒也算融洽。

      门外太监唤:“皇上,谢世子进宫来了。”

      门内却无应声。

      谢鹤辞俯首低眉,未发一言,脸上不曾因屈膝而生半分颓态,清瘦身形颇有几分风骨清绝之态。

      小太监忽抬头望向他的身后,躬身堆笑:“郡主。”

      百蝶纱衣拂过青石砖,兰芷香气比脚步声更先引他回头,也跟着唤了声:“郡主。”

      苏寻月颔首,驻足打量长跪的人,谢鹤辞未及弱冠,眉眼却无少年人青涩,平静的侧脸仿佛对今日之祸并不意外,就连长跪得身姿的显得坦然寻常。
      少顷,她收回视线,抬眸望向前方,正有小太监左右拉开朱红隔扇门,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既是我的箭矢,必不会叫你为此受罚。”
      殿门大敞,纱衣拂过谢鹤辞身前一方青砖,清雅幽兰香气一并散去。

      苏寻月小步迈进门槛,眼睫低垂,屈膝行礼: “皇上万福。”

      “月儿还未出宫?”

      半个时辰前她跪求与谢鹤辞婚配,此时前来,皇帝的语气并不算好,递给常公公一个眼神,示意看座。

      苏寻月捂着帕子咳了两声,往前走了半步,没坐,转身看向兵部尚书,微微倾身,回话:“臣女是来向尚书大人请罪的。”

      兵部尚书即便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受郡主大礼,急忙上前道:“郡主折煞老臣了,老臣惶恐。”

      皇帝诧道:“你何罪之有?”

      苏寻月乖巧提起裙边,老实跪下:“前些日子,臣女从坊间寻到些稀罕玩意,其中一把角弓,臣女喜欢的紧。今日城门见世子一袭黑衣,容貌俊美,与那把角弓甚配。”

      兵部尚书微皱眉头,城门前的事情他已经听下人说起,郡主恐怕是为谢鹤辞而来。他偏头,不动声色望向常公公,常公公偷偷摆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月儿一时贪玩,和谢世子打赌,如果他能用四只未开刃的箭矢逼退三公子在城门前迎接的人马,月儿便助他修缮谢府。”
      苏寻月以帕掩唇,温婉浅笑,对尚书道:“谢世子已然赢得赌约,其中少不得得罪三公子。月儿莽撞,还请大人宽恕。”

      勤政殿肃穆沉冷,四壁高悬金色薄绢,高大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玉璧简册,天光自窗棂透入殿堂,细细碎碎落于地面金砖。
      百蝶纱衣尾角平铺,也染上了一层金光。
      苏寻月静静等着。

      她不知道兵部尚书和皇帝说了什么,以至于让谢鹤辞久跪勤政殿前。
      朝中的事,她说不上话,但谢鹤辞回京,唯一可被指摘的错处便是城门前的闹剧。三公子的恶意可以被说成迎接,她前去救困权当自己贪玩,所有罪责一并揽下。

      她朝兵部尚书谦卑浅笑,她不追究三公子的过错,也希望尚书莫要紧逼谢鹤辞。

      显然,兵部尚书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微微欠身:“是小儿胡闹、不知分寸。改日定要押他去郡主府赔罪。”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宣谢鹤辞。”

      小太监尖锐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苏寻月回头,太阳又往西落了半寸,映殿前长跪的身影更加单薄。

      谢鹤辞右手在膝下摁了一把,慢吞吞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僵硬。
      殿上的人视线都凝在他身上,他却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到拖地的蝴蝶纱衣上。

      皇帝眉目冷沉,端坐案前,居高临下看他艰难屈膝跪地。

      金光铺出帝威,满殿气息凝滞。

      “城门前的事,朕听说了,你初入京中便惹出这许多麻烦,让满城百姓看笑话。”皇帝像是格外开恩一般,语气慢下来,“三公子少年行事难免张扬,郡主是闺阁女儿家,他们年轻,你也不懂事?”

      指甲陷进肉里,谢鹤辞低身跪伏,请罪:“臣知罪。”
      语调不卑不亢,心里的疑问早在勤政殿前长跪时烟消云散。

      “念你父亲以身殉国,你首进京都,此事作罢。朕乏了,都退下。”

      苏寻月长松一口气,欠身行礼,转身欲扶谢鹤辞,却见谢鹤辞跪姿端正。

      “皇上,臣还有一事回禀。”他俯首低眉,态度可谓恭敬至极,“臣进宫路上,偶遇两名伤者在衙门击鼓鸣冤,顺天府尹非但不接状纸,反而命人将二人赶了出来。”

      兵部尚书眉心一跳,顺天府尹是他夫人的娘家大哥,同朝为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当即便要辩驳。

      谢鹤辞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语速极快:“那二人跪在臣的马车前拦路。臣初进京都,不懂京中规矩,但家父生前有言,陛下仁德爱民。臣想,天下脚下,陛下定不愿见百姓有冤无处诉。”

      “大胆谢鹤辞,民间诬告之风不断,顺天府尹自是按规矩办事。倘或有错,他们大可去督察院递状,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缠身,若事事都要闹到御前,岂不乱了规矩。”

      兵部尚书言之凿凿,在皇帝开口前一通发作。算起来,今日和谢鹤辞是初见,但那张和谢将军如出一辙的脸,让他没来由厌恶。因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谢鹤辞进门起,他没有因为年岁生出轻视。
      直觉告诉他,不能任由谢鹤辞继续往下说。
      但御前不是尚书府邸,他不能命人即刻捆了谢鹤辞。

      谢鹤辞也不会静等着机会流失,既然尚书道他不懂规矩,他便当作不懂,殿外长跪时在腹内编好的说词临到嘴边改了口。

      “尚书大人教训的是,臣不懂京中规矩,”他又揖一礼,“当时四周百姓众多,那两人求告无门。臣愚昧,却知若放任不管,必有后祸,无奈将人带来,如今二人正在宫外等候传唤。”

      话说到这份上,皇帝不得不停下脚步,审视的视线生根般落在谢鹤辞跪伏的身躯上,从上到下,仿佛要将人盯出洞来。

      “二人有何冤屈?”

      谢鹤辞低着头:“似乎与三公子有关,事关尚书府,臣不敢多问。”

      皇帝慢慢转过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身上,眉目阴鸷。

      兵部尚书心内一慌,他膝下子女为恶,顺天府尹不接状纸,落在皇帝眼里便是朝臣勾结,这样的罪名,哪怕如今他贵为兵部尚书,也承担不起。
      他狠狠剜了一眼谢鹤辞,这人哪里是不懂,分明是太懂了。
      皇帝看重民心,谢鹤辞便引百姓告御状。
      皇帝厌恶朝臣勾结,谢鹤辞三言两语好似亲眼见到顺天府尹和尚书府沆瀣一气。

      怪他轻敌,此刻只能将过错引到自家孩子身上。
      “犬子无状,但绝不敢行悖逆之事,老臣回府后即刻彻查,若当真有错,臣定绑子上殿,给陛下、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悖逆,”皇帝冷哼,“无人撑腰,他怎敢悖逆。”

      兵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嘹亮:“老臣伴君三十载,绝不敢行欺上瞒下之举,求陛下明察。”

      一番慷慨激昂仿佛石沉大海。
      鎏金烛火通明,金砖冷光森然,可怖的死寂让人不敢松懈紧绷的脊梁。
      气氛沉郁,无人猜透也无人敢猜龙椅上那位的心思。

      谢鹤辞仍旧跪着,眸色深幽。
      细看下,眉眼藏着几分稳操胜券的平静。

      皇帝似乎彻底厌倦,眼神没分给兵部尚书半分,丢出一个字:“宣。”

      一阵脚步踢踏声。

      一男一女相携进殿,男人小二打扮,双手小心搀扶少妇,少妇身着短衣,衣裙打着大片补丁,枯糟的头发用粗短枝叉盘起,脸庞黝黑,左腿不自然的往下弯曲,大半力道倚靠在身旁小二打扮的男人身上。

      视线定住,苏寻月微怔,心瓣轻颤。
      此人正是茶肆做工的小二。

      再看谢鹤辞,视线相撞的刹那,谢鹤辞立马移转目光。

      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
      难怪小二有胆子大肆宣扬尚书府作恶,难怪谢鹤辞临阵不慌。只怕重伤百姓的并非三公子,而是谢鹤辞为攀咬尚书府不择手段。
      怎样都好,万不该牵扯无辜百姓。
      不由怒从心起。
      她殿前相助,助得竟是狼心狗肺。

      “陛下圣安,草民名叫二妞,家住城西,丈夫随车队南下后再不曾回家,家中婆母年迈,幼子不足5岁,全靠草民一人支撑,如今草民腿伤不愈,难以维持生计,求皇上为草民做主,还草民一个公道。”声声泣泪。

      皇上快声叫人搀起,安排看座,看向小二,问:“你是何人?”

      小二以头抢地,扬声:“回禀陛下,草民乃长安街茶肆做工的小二,下工后从后门回家,正见三公子的侍从纵马疾驰,二妞闪躲不及,被马蹄踩踏,草民急忙带她问医,郎中说腿骨碎裂,今后不能愈合,顺天府尹不接状纸,反着人将我二人赶出来,我二人万般无奈,只得拦下世子马车,求世子带我们进宫告御状,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草民便是二妞的人证。”

      “放肆,”兵部尚书觑了眼皇上耐心告罄的脸色,色厉内荏,“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胆敢在勤政殿欺君,劝你如实招来。”

      小二忙不迭叩头:“草民不敢欺君,草民在茶肆做工,茶客们皆可见证,便是……”他觑了眼苏寻月,声音低下去。

      谢鹤辞轻咳一声,打断小二剩下的嘟囔:“陛下,三公子的侍从伤人时,旁边还有诸多百姓亲眼见证。”

      “传顺天府尹、”皇帝阴沉着脸,目光牢牢锁在兵部尚书身上,没有半分温度,继续说,“尚书府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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