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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请赐婚(二) “世子可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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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回神,脸色微红,掩帕轻咳,帕子自然垂向胸口,盖住不合时宜的心跳,正色:“听闻谢世子身体不适,我略通医术,特来为世子请脉。”
话落却见谢鹤辞反扣双手,视线低垂,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不敢劳烦郡主。”
一个是陛下特封的郡主,一个为和亲不得不封的世子,如此态度,实为犯上。
她不由再次想起茶肆内字字铿锵的小二。眼前之人,虽眉目低垂,言语恭敬,眼中却没半分软弱。
将军之子,想来必有不折傲骨的家训。
她噤声犹豫,这份傲骨落到尚书府眼中,恐怕另有解释。
陛下宠信兵部尚书,以尚书的能力,让谢鹤辞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京都太容易了。
到底是为国受难,她该如何相助。
“郡主千金之躯,还是早些回府,莫要沾染了谢某的病气。”谢鹤辞微微垂首,双手拜上。
她抬眸,定睛打量眼前的人。
一袭黑衣隐隐泛着白,像是浆洗多次的旧衣,肩膀处几乎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这般消瘦。
沉默须臾,骤然出声:“世子可曾婚配?”
谢鹤辞诧异抬眸,答话:“不曾。”
“我郡主府招婿,你若答应,今日我帮你。”
兰香倏然抬头,张了张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谢鹤辞的反应反而平淡:“郡主玩笑,谢某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肖想郡主。”
“你只需回答愿意或是不愿意。”
“不愿意。”
兰香眼睛一瞪:“大胆!”
她抬手制止兰香,又道:“你若同意入郡主府为婿,今日马车无人敢拦,往后朝堂自会有你一席之地。你若拒绝,待本郡主下车,你回府的一路都不会顺利,若惊了马匹,伤了百姓,陛下绝不会轻饶你。”
“我……”
“世子想好再回。”
这个有名无实的郡主,她当了整整五年,第一次开口仗势欺人,反倒比被欺负的人还要紧张。
谢鹤辞别过头去,马车布帘掀开时令人惊艳的兰芷清香似乎变了味道,眉间一抹朱红骤然撞入眼帘而停顿的几息恍惚并非心起微澜。
马车内许久安静,空气陡生窒闷。
“郡主何必强人所难。”
“会射箭吗?”
谢鹤辞不解,今日归京,眼前的安平郡主是唯一的变数,他不想节外生枝,迟疑着答话:“君子六艺,略通一二。”
“兰香,出去驾车。”
马车帘被粗暴掀起,又很快落下,谢鹤辞眼底疑色更甚:“郡主何意?”
安平郡主不答,盯着他看了会,慢吞吞移开视线,低头取出袖拢中小臂大小的角弓,摊开掌心,内有四支未开刃的箭矢。
他疑惑抬眸,安平郡主眉眼弯弯,丝毫不见逼婚时的咄咄逼人,笑说:“谢世子,你只有四次机会,能不能冲出三公子手上强将,就看你自己了。”
低头,四支箭矢精致小巧,静静躺在白皙干净的掌心中。
再三斟酌。
忽听一声:“驾!”
马车突然向前冲去,车身晃动,他身子不受控歪倒,安平郡主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体温蔓延浸透布料,呼出的气体就在耳边。
“世子已然拒绝,何故投怀送抱?”话语戏谑,他却没从安平郡主脸上看到半分轻视。
他默默往后躲去,轻抿下唇,偏头观察窗外。
几个喘息后,寻到马车晃动掀翻布帘的规律,暂按下旁得心思,目光锐利,弓弦如满月,“嗖”一声,短箭离弦。
再一次布帘掀翻,目光所及,那柄短箭不偏不倚落到长街正前方,逼退挡路的一干人等。
他眼睛微眯,三箭齐发,生生逼出一条无人的长路。
三公子放声训斥的声音远远落在马车后:“当街放箭,谢鹤辞,本公子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置若罔闻,双手持弓递还,低头,多了几分恭敬:“多谢郡主好意。”
手里的弓迟迟未被取走,他抬眼,安平郡主笑盈盈看着他。
“世子不愿入郡主府,我嫁进谢家也是一样的。”
说完,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扬声轻唤:“兰香,停下。”
“郡主——”语声急促。
安平郡主回头,眨了下眼睛:“我叫苏寻月,郡主府随时恭候谢世子。”
逼婚的人,眼里看不出半分情谊,澄澈的双眸满是善意。
谢鹤辞坐了回去,在布帘纷飞中,看到前面不远处始终有一顶翟轿,是谢家的方向。
谢府空置多年,只有几个重情的老仆时不时过来打扫院落。
常年不住人,门墙抵不过岁月的痕迹。
轻风扫过,门轴吱呀作响,从里向外透着颓败。
几个老仆听到消息,大约一早就等在此处,个个面露喜色,眼巴巴望向前路。
翟轿与马车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苏寻月撩开轿帘往外瞧了一眼,几位老仆身形佝偻,发丝花白,浑浊的眼睛里闪烁泪光。
老仆与幼主重逢,想来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她落下轿帘,低声吩咐轿夫不必停下,继续前行。
兰香忍了又忍,不乐意地撇嘴:“谢鹤辞如此不识好歹,您何必管他。他算什么东西嘛,还敢说不愿意!”越说越上头,“连陛下都说,宫里的皇子们尚且配不上您,谢鹤辞一个无权无势的质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苏寻月淡笑摇头,温声:“世子年幼被送往敌国,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京中权贵哪个不是左右逢源,他们见尚书府为难世子,谁又肯站出来为世子说一句公道话。”
国家吃了败仗,便是送去宗室子弟为质,都未必能相安无事,何况是将军子,还是隔着血海深仇的将军的独子。
苏寻月眉眼低垂,视线落在藏匿角弓的锦盒上,抬手抚上眉心那点赤红。
当年平城大疫,先皇后揶揄笑说她有三分观音相,更得百姓信任。
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已经淡忘,只记得城门打开时,先皇后摩挲她随手写过的一行小字,眉眼慈爱。
——既生三分观音相,自该舍身为苍生。
她低叹一声。
在京中,皇城之内,她能做、且能做到的并不多。
如此,尽力一试罢了。
“郡主?”
苏寻月回神,扬声:“拐道,进宫。”
“啊?”兰香满眼不解,都道安平郡主极受陛下宠爱,其实郡主每年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苏寻月未言语,略作思忖,打开匣子取出笔墨,又从怀中拿出一方旧帕子,笔锋精巧,写下九个大字。
待吹干墨痕,叠好放到兰香手上,示意兰香附耳上前,耳语交代几句,目送兰香离开。
半个时辰后,翟轿停了下来。
苏寻月撩开轿帘,吩咐:“你在此处等我,若谢世子进宫,差人告诉我。”
皇宫红墙碧瓦,沿边的青砖常年不见日光,泛着森森凉意。
她无意识拢了拢披帛,加快脚步。
朝野上下都道陛下对她的宠爱是全天下独一份,今日,她头一遭跪求恩典。
——嫁质子。
“什么!”皇帝陡然失色,声音略高,满眼不可置信,“你要嫁谢鹤辞?”
苏寻月掩袖低眉:“今日城门一见,他朗目星眸,面如冠玉,便觉好似故人重逢。”
话音未落,皇帝冷声呵斥:“胡闹,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帝王重呵,御花园里,太监、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
苏寻月垂首起身,默默跪了下去,石板冷硬,不过几个喘息,寒意顺着双膝侵袭肺腑。
“臣女对他一见倾心,求皇上成全。”
一语出,仿若石沉大海,久久不闻回声。
春风扫去落叶,满园馥郁,只余溪流潺潺。
记不清第几次风起,才听皇帝苦口婆心劝说:“月儿,朕都是为了你好,谢鹤辞一介质子,能有什么作为?外无功绩傍身,内无家族依仗,那谢府甚至比不上京中富商的宅院,难道要朕眼睁睁看你嫁去谢家受苦?”
见皇帝如此态度,苏寻月也敛去面上强硬,嘟囔道:“您外派他为巡抚,要他督办劝农桑、修城池、固堤坝,不就有了功绩傍身。没有家族依仗,我也不需周全后院琐事。”
“朝中百官哪个不勤政爱民,他有什么资格成为巡抚。”皇帝叹了口气,面上满是长者对幼子的关切,“你只见他容貌尚可便要倾心,今后若遇到比他更俊朗的男子,难道你个个都要嫁?”
“臣女……”
“月儿,你的婚事是朕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让你嫁皇子,朕都尤觉委屈了你,你——”皇上手捂胸口轻捶,声音坚决,“谢鹤辞绝对不行,此事休要再提。”
皇帝的态度在她意料之内,说起来,她的婚事大约更令皇帝头疼。
她上无双亲,内无家族,宗室子弟或京中大族们注重权利巩固,不愿与她结亲;若赐婚给寻常人家,难免惹民间非议。
不上不下的卡着,拖到现在。
苏寻月垂首,指尖慢抚袖口蝴蝶纹,眼眸暗转。
“陛下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此生无以为报,唯愿我大昭海晏河清、陛下千秋万载。臣女幼时读北川战事卷宗,钦佩将军骁勇,只叹世事弄人。后来无意间听闻世子进京,臣女只想远远瞧一眼将军独子的风采,不想……”
她边说边悄悄瞄皇帝的神色,话锋一转:“不想尚书府三公子当街纵马,罔顾城中百姓性命,谢世子不敢硬闯,被堵在城门口进退两难。世子在京无亲无故,如此一遭,何其可怜。”
面如满月的脸上只有悲悯,不见半分情谊。
皇帝眼神变了变,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许久,缓了声音:“原来如此,月儿最是心善。不过,你可怜他,与朕直说便是,怎可拿婚事玩笑。”
边说边伸手示意她起身。
又偏头吩咐身后的太监:“即刻宣兵部尚书进宫。”
再看向她时,面容和蔼:“朕宣他父亲进宫问个明白可好?”
“……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起身,收敛神色,道:“好生照顾郡主,不可怠慢。”
丫鬟们皆诚惶诚恐整齐答话。
苏寻月矮身行礼:“恭送皇上。”
待明黄色龙袍彻底消失于视线内。
只听“哎呦”一声,苏寻月抬头,皇帝身边的太监站在原处,身穿大红贴里,胸背绣麒麟,正笑眼瞧她。
“郡主,您怎么就不明白呢,陛下平日里最喜欢的是您,有什么新鲜玩意哪次不是先紧着您挑。莫说一个尚书府的公子,便是文武百官,若有冒犯您或是让您不悦,您当场命人打发了便是,无论如何,陛下总会给您撑腰,往后万不可再拿婚事作儿戏,陛下会不高兴的。”
苏寻月抿唇,抬眼瞧见远处有小丫鬟站在树后,频频张望。
“常公公说得是,此事怪我思虑不周。天色不早,我该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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