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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请赐婚(一) “世间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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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大家快看,那边好像是尚书府三公子,这般气势汹汹?看来又要有人倒霉咯。”
茶肆中一男子骤然出声,众人纷纷抬头。
茶肆门前招幌迎风飘扬,茶旗下陆陆续续走过数十府兵,个个手持长棍,步伐齐整,簇拥着为首之人。
为首之人身披鹤氅,脚步迅捷,腰中累丝蹀躞带时隐时现。大家抬眼望过去的功夫,那人已经行过茶肆,远远朝城门方向去了。
“想是为谢世子归京一事,要给世子下马威罢了。”
“谢世子?那是何人?”
茶肆喧嚷中,问话之人的声音格外清晰。
就连说书人都停了下来,歪着眼睛往这边瞧。
“便是谢将军之子——谢鹤辞。”
提起谢将军,茶肆中不少人缓缓点头,面目了然。
多年前,谢将军威名名震四海,二十五年驻守边关无一败绩,可怜最后一战破了常胜的神话,断送了全族性命。
先前开口的男子见大家皆摇头,面色似有惋惜,又有可怜,更为诧异:“这位谢将军竟如此有名吗?”
“那当然!”茶肆小二拎着茶壶游走四处,眉目飞扬,眼中满是崇拜,“当年先帝亲手为将军题二字——常胜。”
上好的头茬春茶冒着香气,从过道一路往茶客们鼻尖钻,茶客们陆陆续续喊着添茶。
小二不紧不慌,有条不紊的一一满上,直待走到男子身边,脚步慢了下来,压了压声音。
“可怜将军运气不好,一辈子刀尖对外,没想到临终死在自己人手里。”
特意压低的声音,偏偏传到了在场每一位茶客耳中。
说书先生彻底放下醒木,平移过视线,众人也同时转过目光。
一时间无人交谈,茶肆竟比打烊后还要安静几分。
小二站在中间,低头添着新茶,没同任何一人碰上目光。
掌柜的站起身来,不轻不重呵斥:“新茶都添完了吗,谁叫你在这胡言乱语,还不赶紧给客官们添茶,若有怠慢,仔细你的皮。”
小二连声口称不敢,歉意得给大家鞠躬,不再言语。
话说一半,反而更勾人胃口。
那男子再三追问,小二皆闭口不答,只逼得男子将怨气尽数撒给掌柜的。
“你这掌柜的,忒不会做生意,他说几句话能耽误几碗茶,本公子今日偏要他说。”说罢,甩出50纹银,颐指气使道,“够不够买他半日,本公子就当换个说书先生了,大家说好不好。”
他才说完,附和声不绝于耳。
掌柜的嫌恶地瞪了眼小二,碎步上前收了纹银,没好气的对小二哼:“罢了,既然公子要你讲,你便讲吧。”
众人皆喜,等着小二的下文,没想到小二却满脸急促,两手一个劲地搅弄垂到胸前的汗巾子,厚实的汗巾子几乎被扭成一股绳。
男子怪道:“难不成你们掌柜的还会秋后算账。”
小二觑了眼掌柜的,连连摆手,随即长呼一口气,像是壮士断腕般豁出去性命:“大家只当听些戏言罢,众位可知北川一役?”
谢将军便战死于北川一役,茶肆中大半人都知谢将军,自然不陌生。
人群中有人叹:“北川人阴险狡诈,白日低眉俯首与我国进献珍宝,晚间便命人偷袭军营,多亏谢将军反应及时,三日便扭转局面,唉,将军若不乘胜追击或许就能免于一死了。”
小二却摇头:“非也。北川失约在先,将军八百里加急奏请陛下,望求准许他扫平北川,以安社稷。陛下极为看重,当即下旨一应转运调度均由兵部尚书亲自督办。”
有人眉目一紧,猝然起身:“调度出了岔子!?”
小二握紧双拳,目光低垂,眼中凌厉一闪而过,往日迎来送往的殷勤不见半分。
“尚书大人当晚便令辎重车上路,那些粮草送到北川竟连两日都未熬过,下一批粮草足等了十五日。将军死战,兵马粮草尽绝,援军赶到的时候,谢家全族仅剩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
他嗓音洪亮,嘴唇紧抿,像是为谢家叫屈而无暇顾及私下非议官员的大忌。
“便是今日从北川归京的谢世子。”
茶肆一片哗然。
后面的事情便很容易猜测了。
吃了败仗,自然要讲和,谢将军曾以北川将领的人头血祭旗,北川索要他唯一的孩子为质,似乎也不难理解。
用一个稚子换大昭国多年安稳,好像并不难抉择。
人群中传来一声低骂:“三公子在京中作威作福,如今还敢欺负到谢世子头上不成。”
有人怒摔茶杯,拍案而起:“走,去城门。我倒要看看三公子准备怎么给谢世子下马威!”
先前满腹愤懑的小二反而息了声音,低眉顺眼拿着茶壶在桌与桌之间游走,过堂风吹动帷幔,他下意识抬头,二楼雅间纱帐交叠,帐后光影绰绰,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那身影忽向前,扇柄挑开纱帐一角。
四目相对,帐后女子神情莫变,须臾间,她收回折扇,低声招呼丫鬟上前,吩咐:“兰香,去打听一下,小二是何许人士。”
支着下巴打盹的小丫鬟“噌”地站起来,“哎”了一声,噔噔噔跑下楼去。
没多大会,门帘轻响,小丫鬟的嗓音比脚步声更快一些传到帐后女子的耳中,带着些许粗重的呼吸声。
“郡主,打听过了,小二是乡下人,半年前进京投奔姨母,姨母过身后便留在茶肆做工了。”
“乡下人如何有胆量非议朝臣?”
兰香歪头思索道:“尚书府公子常仗势欺人,许是大家不满尚书府已久,为谢世子打抱不平。”
片刻宁静,帐后忽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兰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收起帷幔。
帐后女子缓缓抬眼,她面如璞玉,眉间一抹胭脂记恍若观音降世,木质素簪挽起如瀑青丝,不着半点华贵头饰。
兰香取过百蝶纱衣,服侍她起身,天青色纱绸在半空划过,好似蝴蝶漫天飞舞。
她低垂眉眼,自顾取过帕子轻咳,问:“谢世子可进城门了?”
“约莫还有一刻钟脚程。”
“备轿。”
兰香边为她扎紧披风边絮絮叨叨劝:“您风寒未愈,太医嘱咐不可见风。三公子卑劣,城门前百姓聚集,他不敢闹出人命。若您实在担心世子安危,不如派几名侍卫过去?护送世子进宫也就是了。”
她缓缓摇头,尚书府势大,郡主府的侍卫岂能吓倒尚书府的公子,倘或起冲突,非但不能助谢世子脱身,反而连累他被尚书府记恨。
北川一役她不曾亲眼所见,书中描写不过寥寥数笔。
——谢将军宁死不降,被敌将取下头颅悬于城墙,其夫人万箭穿心而亡,其子被擒,三日后逃出敌营,大病两月,十三万将士无一生还。
枯骨盈野、血浸荒沙,谢家幼子不过八岁,亲眼目睹双亲惨死,他死里逃生,不久又被送往敌国。
实在可怜。
“日后在京都,总要见面的。”
喃喃声飘散在翟轿内,她坐姿端正,眉心似蹙非蹙,不受控地回忆起茶肆内遥遥一瞥,乡下人如何得知内情,那小二当真是为世子冤屈,又或者,另有目的。
眼皮一下一下的跳动,她摁了摁眼尾处,低唤:“兰香。”
兰香恼怒得声音从轿外传来:“大胆,郡主翟轿岂容你等拦阻?”
她蹙眉,抬手掀起侧窗轿帘。
远处,城门墙前孤零零停着一辆破旧马车,车身简陋,已然褪色。马车夫额上冷汗涔涔,两手用力拉扯缰绳控制躁动的马匹,半个身子往前弓着,几乎跪趴在马尾处,面容狼狈。
在马车正前方,八匹快马一字排开,八名侍卫高坐马上,目光直勾勾盯着破败的马车。
她也循着侍卫的目光望向马车车窗处,厚实的车帘将里面挡得严严实实,车内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不知里面的人是惊慌失措没了主意,还是处变不惊运筹帷幄。
她略作思忖,俯身从木盒中抽出什么,用宽大袖口掩了,吩咐:“落轿。”
轿帘拉开,三公子已行至轿前,分明躬身行礼,偏要微仰颈项露出乖张的眼神,无半分恭敬。
“郡主金安。”
她目光欠奉,站定,直直注视远处褪色的轿帘,明知故问:“三公子这是做什么?”
三公子自顾直起身来,眼珠转了转,含笑上前,解释:“郡主有所不知,我等皆知谢世子久居北川,想来对京中不甚了解,故而好心相迎,却不知世子因何对我等生出误解,不肯下马车相见。”
语速轻快,眉目舒展,仿佛说话句句有理。
“竟有此事?”她不好同尚书府的公子交恶,浅浅侧目,心中不悦未露分毫。
三公子颔首,忽昂首盯向破败的马车,斥声吩咐手下人:“郡主到此,还不快请谢世子前来问安。”
声音不小,足够马车里面的人听清。
车帘却纹丝未动,只有车夫眉攒怒气,拳头紧握,骨节处泛着青白。
“三公子,小人已经讲明,我家世子归京路上偶感风寒,无法下车与诸位见礼。”说罢,看向她,草草抱拳,“还望郡主海涵。”
不等她开口,三公子嘴角微扬,眼底闪过阴鸷的快意:“安平郡主面前,他便是只剩一口气,也得前来见礼。”边说边随手招呼两名府兵,“既然世子病得厉害,你们去帮帮世子。”
“慢着。”
三公子眼神微冷,挑眉:“郡主?”
她未发一言,心里拿定主意,款款走向马车。
干净得纱衣划过地面,衣角落下几分泥泞。
马车夫眼中戒备更甚,明知挡不住,依旧固执地张开双臂,挡在门前。
“男女有别,望郡主自重。”
此话一出,兰香哪还忍得了,几乎冲到车夫面前,大骂:“放肆,郡主行事岂容你置喙。”
“兰香。”她低声。
兰香瞪了眼马车夫,默默退后,小声咕哝:“不识好歹。”
身后,三公子的声音添着愉悦:“谢世子好大的威风,初进京城便要郡主问安,不知把皇家威严放在何处,又置陛下于何地。”
声音落入清风,百姓颇有微词。
京中谁不知安平郡主,爱民胜过爱己,颇得陛下宠爱,便是公主皇子们也无人怠慢郡主。一个为了两国邦交而封的世子,竟敢欺辱郡主。
又有三公子一旁煽风点火,百姓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她垂首未动,任由清风划过身躯,未痊愈的风寒仿佛此刻又严重了些,她掩帕轻咳,等四周声音慢慢静下来,缓缓出口。
“谢家满门忠烈,谢世子为国为质,如今提前归京,足以证明我大昭国富力强。谢世子虽功成身退,以一身换大昭多年太平的恩,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可言尽?”
掷地有声,威仪尽现。
百姓们皆为她的气势所慑,一时无人应答。
马车夫犹豫着让开去路。
她轻抚发髻,撩开车帘。
清香拂面。
入眼,谢鹤辞身姿端正,身穿黑色锦服,头冠孔雀翎微动,他缓缓抬眼,高挺鼻骨下,唇红齿白,鼻翼处浅褐色小痣极为招眼,若非头戴男儿冠帽,定要惹人疑心是否为女儿身。
她一时怔愣,脱口而出:“世间竟有如此绝色。”
“郡主。”声音似清泉水涧,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到眉间那点赤红,视线停留,再次出声唤,“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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