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知昼欢

4、第4章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顶灯突然灭了，紧接着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漆黑。夏日的晚风裹着栀子花香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起初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嬉笑，书本翻动的窸窣声、桌椅碰撞的哐当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谁碰我桌子！我的笔呢？”前排男生的喊声刚落，就听见有人踉跄着撞到了墙角，疼得嘶嘶吸气。孟昕紧紧抓着林嘉函的胳膊，声音带着点慌：“嘉函，我怕黑！你千万别动啊，不然我找不到你了。”

　　林嘉函没说话，指尖轻轻拨开孟昕的手，起身时顺手扶住了旁边差点摔倒的女生：“小心，你左边两步是讲台，别往前凑。”她的声音平静柔和，在嘈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哇，你怎么知道？”那女生惊讶地停下脚步。

　　林嘉函没解释，只是循着记忆中的座位分布轻声提醒：“张昊，你的水杯在桌角右侧，别碰倒了；李萌萌，你同桌的书包挂在椅背上，小心勾到衣服；最后一排靠窗的同学，把窗户关小些，风要吹进试卷了。”

　　她每说一句，就有对应的人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黑暗中，她像有双看不见的眼睛，精准地报出每个人的位置，甚至能提醒大家避开散落的文具和翘起的桌角。孟昕拽着她的衣角，跟着她的指引慢慢走到教室后门，全程没碰到任何障碍物，反倒还帮着捡起了地上的两本练习册。

　　几分钟后，宿管阿姨举着手电筒匆匆赶来，昏黄的光线划破黑暗。孟昕借着光看向林嘉函，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神依旧清淡。

　　等教室里的应急灯亮起，孟昕立刻拉着林嘉函坐到座位上，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嘉函，你好像……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林嘉函正在帮同桌整理被碰乱的课本，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孟昕。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在她眼底，泛起一点细碎的光。“不是能看见，”她轻声解释，“只是平时坐在这里，会下意识记住大家的座位，还有教室里的东西都放在哪。”

　　“下意识？”孟昕瞪大了眼睛，“可刚才那么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旁边是谁，你居然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还知道他们的位置！你也太厉害了吧，跟有超能力一样！”

　　林嘉函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记住”并非偶然。她习惯了坐在角落，习惯了沉默观察，那些别人不在意的细节，那些散落在教室里的细碎身影，都悄悄被她记在了心里，就像藏在栀子花香里的秘密，安静却清晰。

　　晚自习的喧嚣渐渐沉淀，林嘉函刚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合上，手肘就碰到了桌角一本被压在习题集下的赛车杂志——那是她上周从书店淘来的，封面印着银灰色的F1赛车，车身上的流线型纹路在应急灯的微光里泛着冷光。

　　她指尖刚摩挲到杂志封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敲了敲封面：“你也喜欢这个车队的新尾翼设计？我觉得他们这次的空气动力学布局比上赛季激进多了。”

　　林嘉函抬头，撞进杨万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平时总是和男生们勾肩搭背地聊篮球，林嘉函从没见过他对赛车感兴趣的样子，一时间愣在原地。

　　“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到这本特刊，”杨万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手指点着杂志上的赛道示意图，“你看这里，蒙扎赛道的弯道倾角改了之后，刹车点得提前半秒，不然很容易打滑。”

　　林嘉函心里的惊讶慢慢化作惊喜，她一直以为班里没人懂这些，此刻忍不住开口：“我觉得更关键的是轮胎配方，软胎的抓地力够，但耐磨性太差，长距离赛段肯定要换硬胎。”

　　杨万眼睛一亮，话匣子瞬间打开：“对！我上次看直播，车手就是因为硬胎换晚了，直接被超了……”

　　两人聊得投入，从赛车改装聊到赛道策略，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察觉。林嘉函看着杨万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悄悄漾起一点微妙的好感——原来在沉默的观察之外，也能遇到能聊到一起的人。

　　……

　　第二天午休，林嘉函去操场旁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刚拐过教学楼的拐角，就听见围墙边传来杨万和他兄弟的声音。

　　“你真跟林嘉函聊赛车了？”男生的语气里满是戏谑。

　　杨万的声音带着不屑的笑：“聊呗，装装样子而已。你是没看见她那认真的样子，还跟我分析战术，笑死了，还有篮球那玩意儿是她能懂的？她比赛看的明白吗跟个书呆子似的，还写匿名信给我讲什么战术，我看她就是想装特别，想博我注意。”

　　“那你还跟她聊那么久？”

　　“逗她玩呗，”杨万嗤笑一声，“你没发现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装得跟个懂行的似的，其实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吧？”

　　林嘉函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瓶身的塑料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脚边的影子上，却暖不透她瞬间冰凉的指尖。她想起昨天和杨万聊赛车时，自己眼里的光，想起熬夜写那封匿名鼓励信时，反复修改的战术建议，此刻都变成了对方口中的“装样子”和“逗乐”。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拉住，她回头一看，是孟昕喘着气站在身后，眼里满是错愕和愤怒——显然，刚才的话孟昕也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怎么能这样！”孟昕压低声音，气得脸颊发红，伸手就想冲过去找杨万理论，“我去跟他掰扯清楚，什么叫女孩子不能玩赛车？什么叫逗你玩？简直太过分了！”

　　林嘉函赶紧拽住她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栀子花瓣：“别去了，没必要。”

　　孟昕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嘉函苍白的脸，心里又气又疼。她反手握住林嘉函冰凉的手，把她拉到教学楼另一侧的紫藤花架下，这里安静得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孟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林嘉函手心里的汗，皱着眉说：“嘉函，你别往心里去，杨万就是个没脑子的家伙，他根本不懂你对赛车的喜欢有多认真，还拿这个当玩笑，简直蠢透了。”

　　林嘉函垂着眸，看着脚边飘落的紫藤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还以为……真的有人能跟我聊这些。”

　　“那是他不配！”孟昕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你喜欢赛车怎么了？女孩子喜欢赛车超酷的！他连你写的战术信都看不懂，还好意思嘲笑你，说到底就是他自己没见识。而且你记住那么多细节、能分析赛道策略，这明明是你的闪光点，跟他这种只会嘴炮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说着，孟昕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塞进林嘉函手里：“吃颗糖，甜一点就不难受了。再说了，以后想聊赛车，我陪你聊！虽然我不懂，但我可以学啊，总比跟那种虚伪的人聊强。”

　　林嘉函捏着那颗糖，糖纸的纹路硌着掌心，橘子的甜香慢慢散开。她抬头看向孟昕，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好啊，那你可得认真学习。”

　　孟昕立刻点头，还夸张地敬了个礼：“保证认真学习！不过前提是，咱们再也不理杨万那个家伙了，让他自己去耍小聪明吧！”

　　风吹过紫藤花架，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梢上。林嘉函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意漫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比起虚情假意的共鸣，这样真诚的陪伴，才是藏在栀子花香里最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