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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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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阿拉贝拉骑得更快。
雨不知何时小了,成了细密的雾,在林间交织成灰色的纱。风穿过时,带着凛冬的寒意,钻进斗篷的每一条缝隙。维塔洛斯跟在后面,马蹄踏过坑洼的积水,泥浆溅起又落下。
古堡的灰色塔尖即将从树梢后浮现时,路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一阵窸窣声,像是枯叶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动作,很轻,很慢。
阿拉贝拉的猛地停住,勒紧缰绳,前蹄扬起,马匹的嘶鸣划开沉默。
仿佛一种肌肉记忆般的骤停,每一寸神经都猛然紧绷。
她顺着阿拉贝拉的视线看去。
灌木丛底,蜷着一团灰白的东西。是只猫,很小,可能刚离开母猫不久。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拖在身后,皮毛被雨雾打湿,紧贴着嶙峋的肋骨。它试图舔舐伤口,舌头每碰一下,身体就因痛感颤抖。
阿拉贝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她斗篷的兜帽边缘滴落,在她握缰的皮革手套上汇聚成细流。
然后,链接突然剧烈的颤动,是阿拉贝拉那端涌来的、无法抑制的记忆洪流将过去的气味和触感,强行拓印进维塔洛斯的感知,画面撞进维塔洛斯的脑海:
一个阳光刺眼的庭院,年幼的阿拉贝拉,大概八九岁,蹲在花坛边。她面前是一只更小的、雪白的的幼猫,正怯生生地舔她的指尖。
维塔洛斯甚至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舌尖以及阿拉贝拉心底涌上的甜蜜。
她看见她笑了,是维塔洛斯从未见过的、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
然后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旁边。
“那是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威严。
小贝拉抬起头来,笑容凝固,小心翼翼的观察男人脸色:“父亲…是只小猫。她受伤了,我想——”
男人径直打断她的话,犹如对待一个部下般命令:“站起来。”
她站起来,手里还护着那只猫。
“铂西家的继承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软弱的东西上。”老公爵的声音没有起伏,“它在分散你的注意力,消耗你的感情。”
“它只是只小猫……”
“所以呢?”老公爵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和阿拉贝拉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今天你会为一只猫心软,明天你就会为一个受伤的敌人犹豫。后天,你就会因为可笑的‘不忍’在关键时刻下不去手。”
他伸出了手。
小贝拉默不作声抱紧了猫。
老公爵的眼神沉了下来。“阿拉贝拉,你是我选定的继承人。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亲手斩断所有会让你软弱的连结。”
“可是父亲…”
“要么你自己处理掉它,”他顿了顿,说出的话让小贝拉如坠冰窟,“要么你亲眼看着管家处理掉它。”
“选。”
画面震颤。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抱着猫,走到花园角落的工具房。
门关上。
画面消失,只剩声音。
一阵短促的、被闷住的呜咽,然后是铲子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伴随着一阵阵钻心的痛,沉重地敲在耳膜上。
再次打开门时,小贝拉走出来,手上沾着泥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干了,只剩下眼眶微微的红肿。
老公爵站在不远处,点了点头。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他说,“你要掌握一切,就要先学会亲手埋葬所有会让你动摇的东西。感情是累赘,而铂西家的公爵,不需要。”
“现在,因为你的分心去领罚。”
小贝拉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是,父亲。”
声音平静,空洞,像一具会说话的傀儡。
裙摆上擦不掉的血渍,成了唯一色彩。
画面碎裂。
维塔洛斯猛地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肺叶刺痛。她扶着马鞍,指尖发麻。不是因为她共享了那份童年的恐惧或悲伤,而是链接传递过来的几乎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清晰的事实,以及那片巨大的,习以为常的空洞。
正是这种空洞,比任何剧烈的痛苦都更让她战栗。
她忽然理解了,理解阿拉贝拉被塑造出的残忍。
老公爵唯一做的,只是日复一日地侵蚀她内心的“柔软”,一点点镂空,再灌进冰。
但理解没有带来宽恕,只有更深的寒意。
所以阿拉贝拉要她杀凯尔·罗斯,所以要把所有可能的善意都变成刑具,所以要把她囚禁在这座用“驯化”代替“杀死”的精致牢笼里——
因为阿拉贝拉自己,就是这样被“驯化”出来的。
是条件反射,也是在雕刻的下一件作品。
灌木丛边,阿拉贝拉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下马,甚至没有弯腰。只是右手松开了缰绳,缓缓移到腰侧。那里挂着她的佩剑。手指握上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皮革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剑没有出鞘。
她只是握着,紧紧地握着,仿佛剑柄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手臂的线条僵硬,肩膀微微耸起,是一个介于“防御”和“克制”之间的姿势。
马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紧绷,不安的踏了踏蹄。
阿拉贝拉盯着那只猫,猫也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再灰蒙蒙的光线下,想两粒蒙尘的玻璃珠子。
链接里一片死寂的轰鸣。
维塔洛斯能“感觉”到阿拉贝拉手臂肌肉的每一丝颤动,能“尝到”她口腔里因紧咬牙关而弥漫开的血腥味,甚至能“触摸”到那种熟悉的、冰水漫过心脏的麻木。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季节的更迭。
然后,阿拉贝拉的手松开了剑柄。
手指一根根展开,动作很慢,像在剥离某种粘稠的东西。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猫——或者说,看了一眼猫身后那片虚无的、承载着无数类似记忆的空间。
调转马头,拉动缰绳。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漫长的静止只是一次普通的驻足。
就在她们催动马匹,即将离开的瞬间——
下雪了。
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绵软的雪花。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落在肩头、马鬃上,迅速消融。但很快,雪变得密集,一片片旋转着落下,在灰色的天空和墨绿的森林背景里,白得刺眼。
阿拉贝拉勒住马,抬头看天。雪花落在她脸上,她没有闭眼,只是看着。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颧骨滑下,像某种无法从内部流出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替代的路径。
维塔洛斯也停下。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水痕。链接那端传来一阵奇异的平静,一种更深的、近乎耗尽的安宁。仿佛刚才那场与记忆和本能的对峙,已经抽干了所有可用的情绪燃料,只剩下这片雪白的虚无。
她们在雪中静止了片刻。两匹马,两个人,被越来越密的雪幕笼罩。城堡在远处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剪影,森林在雪中沉默。
片刻后,她轻轻一抖缰绳,马匹缓缓绕过那只猫,继续向前。
她没有杀它。
也没有救它。
只是绕过了它——像绕过路边一块石头,一截枯枝。
维塔洛斯跟在她身后,经过那片灌木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只有被踩倒的湿草和泥泞,仿佛那只勾起噩梦的猫从不存在。
或许它终于力竭,或许它只是找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角落,蜷缩起来,等待死亡或奇迹。不重要了。
“父亲说得对。”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雪吞没。
维塔洛斯看向她。
“情感是弱点,仁慈是累赘。” 阿拉贝拉继续说,像在背诵某条刻在骨头上的律令,“所以从那天起,我唯一豢养的活物——”
她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透明。
“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