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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门轴转动声混着雨声,城外泥泞的道路和远处低矮的店铺映入眼帘。

      古堡里是石头、熏香和权力的味道,而这里却是湿润的泥土,炊烟和人情的气息。平民裹着斗篷匆匆走过,没人抬头看她们,或许是对被压迫的恐惧。

      “为什么带我出来?”

      阿拉贝拉策马缓行,雨丝打在她的肩头,“让你看看,你保护的是什么。”

      她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铂西家族的利益,不是吗?”

      “铂西家族的利益,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继续这样活着——平庸、忙碌、不必担心哪天被拖进地牢。”阿拉贝拉的声音很平静,“你杀的每一个人,都让这份平庸更稳固一些。”

      我的家族就应该被一把火烧了吗?她紧咬牙关,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说辞。”

      “是吗?”阿拉贝拉笑了,“那你觉得,凯尔如果活着,他那个生病的妹妹能撑多久?偷卖药材的事一曝光,有个流放的哥哥,还会被市政厅接管吗?”

      “那孩子本该死的,但现在,因为‘铂西’,她会被市政厅接管。虽然活得不会多好,但她至少活着。”

      “这就是秩序,维塔洛斯。残酷,但有效。”

      维塔洛斯握紧缰绳,雨水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骨髓。

      “而你,”阿拉贝拉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集市隐约的轮廓上,“是维护这份秩序最锋利的刀。”

      她转过脸,雨水顺着脸庞滑落。

      “我所做的,或许在你眼中算恶行,不过我是为了让你成为秩序本身。”

      她们在沉默中前行了一段。集市近了,人声混杂着雨声传来。阿拉贝拉忽然勒马,指向一个角落。

      那里有个老妇人在摆摊卖编织物,旁边蹲着个小女孩,正仰天喝陶碗里的热汤。

      “那是霍克的母亲和女儿。”阿拉贝拉说,“霍克死后,市政厅给了抚恤金,足够她们活下去。没人敢欺负她们,因为她们跟铂西公爵挂钩。”

      维塔洛斯看着那个小女孩。孩子喝完了汤,把碗还给了祖母,仰起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等着祖母摸摸她的头夸赞她没有浪费。那笑容纯粹的刺眼,与周遭的灰暗潮湿格格不入。

      “你让我看这些,想证明什么?”她声音发紧,“证明你做的都是对的?证明我的恨毫无意义?”

      “不。”阿拉贝拉驱动马匹,缓缓靠近她,直到两匹马几乎并辔,“我想证明的是,无论你多恨我,无论我觉得多有趣——”

      她伸手,轻轻拂过她自己坐骑的鬃毛。

      “我们已经被绑在同一条船上了。你杀的每一个人,都同时是你的罪孽和我的功绩。你的孤独是我的掌控,我的权力是你的囚笼。”阿拉贝拉抬起眼,雨水中,她的眼神清澈得可怕,“恨我,但别恨你正在做的事。因为那会让你的灵魂裂成两半,而裂缝里……”

      她顿了顿,链接传来一阵沉重而温暖的脉动。

      “……只会长出更痛苦的东西。”

      维塔洛斯盯着那张笑脸,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结冰。

      “为什么?”她声音发紧。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照顾他们?”维塔洛斯转过脸,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霍克死了,按你的逻辑,他的家人也该一并‘处理’才对。为什么给她们活路?为什么……给她们庇护?”

      阿拉贝拉沉默了片刻,目光仍落在远处那对祖孙身上。雨丝打湿了她的睫毛。

      “因为他的罪,”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律法,“与他的家人无关。”

      这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地钉进维塔洛斯的脊椎。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多年无处倾泻的悲怆,猛地窜上她的喉咙。

      她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皮革摩擦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刺痛炸开。链接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共鸣——阿拉贝拉也感觉到了,但没有任何表示。

      “那我的家人呢?!”

      这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压过了雨声,锋利得能切开潮湿的空气。它不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把掷回对方逻辑的刀,一次对自己全部悲剧根源的血淋淋的追讨。

      阿拉贝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细微,但维塔洛斯看见了——通过链接,她也感觉到了。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被自身逻辑反噬的震颤。

      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震耳欲聋。

      “你的家人……”

      阿拉贝拉缓缓转回头,雨水在她脸上纵横,像未干的泪痕。她的眼神有些空,仿佛在透过维塔洛斯,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吞没。

      维塔洛斯愣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家人必须死。”阿拉贝拉重复着,声音里透着股近乎孩童般的直白,“那时候我七岁。父亲带我进去,到处都是烟和……很难闻的味道。”

      “他把匕首交给我,指着在大火后的废墟道说,‘去完成你的课程:找到幸存的老鼠,然后处理掉。’

      她停顿,雨水从她睫毛上滚落。

      “我问‘为什么?’。父亲说我是铂西家的继承人,不该心慈手软。”

      “我不明白他的话,只觉得……你安静的出奇。不哭也不动,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紧紧攥着那枚烧焦的护身符。”

      “可你为什么留着我?为什么我还活着?”维塔洛斯催马向前一步,两匹马几乎鼻息相触,她的眼睛在雨中烧着暗火,“按照你的‘理念’,按照你父亲的命令,我难道不该在十三年前,就和我的护身符、和我的父母兄弟一起,变成另一捧编号的‘灰烬’?!”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暴雨砸落的巨响。这是核心的矛盾,是横亘在她们之间所有扭曲关系起点处的、最原始的诘问。

      阿拉贝拉看着她,很久。雨水从她额发滴落,滑过眼角,沿着颧骨的弧度坠落,仿佛某种无声的供认,脸上罕见浮现疲惫,像常年绷紧的弓弦出现了一丝裂痕。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雨泡得有些哑,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那是我第一次违抗我父亲的命令。”

      维塔洛斯的呼吸彻底滞住了。所有汹涌的恨意和质问,在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阿拉贝拉的视线仿佛穿透雨幕和十三年时光,看见了那间弥漫着烟尘与血腥的会客厅以及暗道,“我走进去,掰开你的手指,把护身符拿过来。它很丑,焦黑,残缺,但蛇骨的纹路还在……像某种顽强到可笑的东西。”

      她停顿,任由雨声填满这致命的沉默。

      “我父亲在外面催促。我把它揣进怀里,把你抱了起来。”阿拉贝拉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自嘲的弧度,“他对我的‘偏离’很失望,但最终默许了。我说,既然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他说,那就把你变成铂西家最有力的‘象征’——一件活着的战利品,一个证明我们连敌人最纯粹的血脉都能消化、掌控、并重塑的工具。”

      链接在此刻传来一阵强烈而混乱的激荡。维塔洛斯分不清那是阿拉贝拉记忆回溯带来的情绪残余,还是此刻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认知——

      原来如此。

      她的存在,她的仇恨,她这十三年被精心雕刻又充满痛苦的人生……这一切恢弘的悲剧与扭曲的羁绊,其起点,竟并非源于某个深谋远虑的阴谋,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一片废墟里,任性的捡起了两件“属于她的东西”。

      没有深谋远虑,没有政治权衡。

      多么荒谬。

      连恨都难以到底。

      “所以,”维塔洛斯听见自己的声音飘散在滂沱大雨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清醒,“你对霍克家人的那点‘仁慈’,和你当年那只没有挥下的刀……本质上是一样的?”

      阿拉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动缰绳,马匹缓缓转身,面向城堡那巨大阴郁的轮廓。

      “我处置了主体,而附属品归我保管。这是我的规则。”

      雨水浸透她的肩背,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无懈可击。

      “而那句‘罪与家人无关‘,”她背对着维塔洛斯,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又通过链接清晰地传来,“是我很多年后,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为了让那一次幼稚的任性,看起来不那么可笑。”

      “也为了让你的存在……显得合理一点。”

      未尽的尾音消失在雨声中,但链接深处却传来一阵沉重而滚烫的脉动,像两颗心脏在泥泞中同频共振,又像锁链被绷紧到极致时的呻吟。

      “……也让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维塔洛斯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是一种认命般的冰冷,“一根锁链两端的怪物。”

      阿拉贝拉没有否认。她催动马匹,开始向城堡走去,背影在雨帘中模糊。

      “那就好好恨这个‘规则’吧。”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混在隆隆雨声中,竟显出一丝疲惫,“恨它为什么不再彻底一点——要么当时就让你归于灰烬,要么当时就给你真正的自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们焊死在同一条锁链上,用十三年时间,喂养出这副……彼此憎恶却又互为血肉、渴望分离却又恐惧虚无的模样。”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像是践踏过所有未竟的言语与无法厘清的情感。

      维塔洛斯留在原地,望着阿拉贝拉渐行渐远的背影。心脏与链接深处传来的、阿拉贝拉正在努力重新冰封情绪的波动一同抽痛着。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裂痕已经凿下,心里那片“仇恨地基”悄然塌陷一角。

      那条她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黑白分明的界线,被这场暴雨和这场对话,泡软、冲垮、晕染成了一片无法分辨的泥泞。

      而在这片冰冷黏腻的灰色沼泽里,某些东西——比纯粹的恨更复杂,比简单的善恶更危险,带着宿命的悲哀与畸形的引力——正在破土而出。

      她最后看了一眼集市角落。那里已空无一人,只剩雨水无情冲刷。

      然后,她调转马头,跟上了阿拉贝拉的背影。

      两行蹄印在泥泞中深深浅浅地交叠,蜿蜒着,通向那座巨大的、灰色的、既是囚牢也是她们唯一共存的世界的城堡。

      雨水滂沱落下,很快将那些蹄印抹平。

      仿佛什么尖锐的对话都未曾发生,什么汹涌的情感都未曾流露。

      但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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