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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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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决凯尔后的第三天,下雨了。
细密、顽固,像是要下到世界尽头的冷雨。
缭绕的雾霭,混沌的天色,将古堡笼罩其中,平添几分孤寂与遥远。
雨水顺着塔楼铁栏淌进房间,在石地上积成一面破碎的镜子。维塔洛斯蹲在水洼前,看见自己的脸被涟漪割裂:一半像阿拉贝拉那般冷静淡漠,一半还留着厄恩家深眼窝的轮廓。
颈后的烙印在着几天里发生了微妙变化。它不再只是疼痛或传导情绪的工具,开始有了自主的起伏。像一颗寄生在脊椎上的心脏,在她情绪剧烈时加速,在她凝视厄恩残缺的家徽时收紧。
换句话说,链接能传达的更加具体生动了。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能主动感知阿拉贝拉的状态。
不是通过链接传递的信号,而是像多了一套共享的神经系统。这些感知细碎而持续,如同背景噪音。
阿拉贝拉显然也察觉了。链接那端偶尔会传来试探性的“轻触”,像在确认这条通道变得有多宽、多深。
因此,维塔洛斯花了两天熟悉链接的改变,以及静待阿拉贝拉被公务缠身的时刻。
档案库在城堡地下二层,穿过酒窖和备用粮仓,一扇包铁橡木门后是螺旋向下的石阶。空气里霉味混着陈年羊皮纸和鼠粪的气息,像在呼吸历史腐烂的肺叶。
管理员是个背驼得几乎对折的老者,眼睛蒙着白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她。
“影刃大人。”声音嘶哑如挫刀磨石,“您来是为那个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者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这地方半年没人来了。而您的脚步声……和公爵很像。一样的重量,一样的节奏。”
“…我和她不一样,”
她的目光在档案室的门前徘徊,老者喉咙里溢出嘶笑,“您稍等。”
于是维塔洛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自称管理员的老者用一串生了锈的钥匙,反复尝试打开第三档案室的门。钥匙在锁孔里卡住的摩擦声,像极了某种衰老动物的呻吟。
“打不开。”老者最终放弃,摊开手,钥匙碰撞发出的摩擦声,让她的期盼落了空。
“年头太久,锁芯锈死了。得找专门的工匠来。”
“需要多久?”
“说不准。这种老锁,零件都得现做。”老者咳嗽两声,将钥匙重新放回去,“雨天湿气重,档案室更不能开。您请回吧,影刃大人。”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事务性的恭敬。
维塔洛斯看着钥匙,链接在皮肤下隐隐搏动。
阿拉贝拉醒了,并且感知到了她此刻的挫败。
果然不会那么容易。她想。
维塔洛斯转身离开。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声音被雨声吞没。走廊很长,两侧墙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脂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那些影子攀附在墙面上,随着她的移动而扭曲、拉长,像活物。
走到长廊中段时,她看见了阿拉贝拉。
她没带随从,独自站在一扇拱窗前。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绵密的雨幕,光从玻璃透进来,给她侧影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她穿着深灰色的骑装,长发简单束起,手里把玩着一封拆信刀。刀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窗台的石沿。
“碰壁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里,听不出情绪。
维塔洛斯停下脚步,他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链接已经活跃起来,像宿命的红绳,传递着模糊的试探。
“锁锈死了。”维塔洛斯解释着,却莫名心虚的移开视线。
“是吗。”阿拉贝拉终于转过身。
拆信刀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刀尖超内,无意识抵住她自己的掌心。
“老卡班管理档案库三十了。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整理卷宗,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某把锁‘恰好’锈死。”
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和雨点打在玻璃上的节奏,诡异的重合。
“你想找什么?”阿拉贝拉停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灰烬-07?还是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链接传来一阵压力。
像无形的手按住她的神经末梢,让她无法编织谎言的不容置疑的压制。
“只是想看看。”维塔洛斯说,声音平稳,“既然是我的档案,我看也是可以的吧。”
“你的档案?”阿拉贝拉的话语在舌尖打着弯,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你认为那上面会写什么?‘维塔洛斯·厄恩,于家族殁落后被铂西家族收养,此后忠心耿耿?’?”
她笑出声,笑声很短,带着冰碴,“不会的,亲爱的。那上面只会写物品移交记录、编号、状态。你不会在那堆被岁月侵蚀的废纸里找到‘你的存在’。”
她伸手握住维塔洛斯手腕,冷意透过肌肤渗进骨髓,拆信刀的刀尖虚虚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划过表皮的刀痕,不是疼痛,而是酥麻。
不深,甚至没破皮,但那淡粉的刀痕却像极了警告,或是某种标记。
“但你这么想知道……”阿拉贝拉抬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透明,“我带你去看点别的东西。比那些发霉的纸张更有趣的东西。”
维塔洛斯下意识警惕,链接精准捕捉到了这丝波动,收紧的信号准确无误传递给阿拉贝拉,又被她全盘接受,并传来一阵温热的、近乎安抚的脉动,反向调节她的情绪。
“你会喜欢的。”
她只留下这句话,像是吃定了维塔洛斯。
维塔洛斯望着她的背影,被纠结推着步伐跟上。
阿拉贝拉听着身后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意料之中的勾起唇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
脚步声在狭隘空间里重叠,链接在沉默中低鸣。
维塔洛斯能感受到阿拉贝拉的情绪的情绪,很奇怪,不是什么负面情绪,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平静,像猎手看着踏进陷进的兽,等待她触发机关的那一瞬。
走出地下通道,雨势稍缓,绵密的雨丝落在发梢、颈间,带着一丝痒意。庭院里空无一人,石砖地面的水痕蜿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我们…去哪?”维塔洛斯紧蹙着眉,气氛越是沉默她便越焦躁不安。在她眼中,她正随着仇人走向未知。
“出门。”阿拉贝拉步履不停,穿过拱门,走向马厩方向,“雨天的集市另有一番景象。而且……”
她回头,雨水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你很久没看过古堡外的景象了,妹妹。”
这个称呼像个细小的针,精准的刺进维塔洛斯颈后的烙印,她停下跟随的步伐。
每当阿拉贝拉用这个音节称呼她,她的胃部总涌上一股生理性的反胃,谎言掺杂着鲜血涌上咽喉。每一根绷紧的肌肉纤维都在尖叫着否认这个被强加的、浸透虚伪血缘与掌控欲的称谓。
既是铂西家强加给她的姓氏,也是她被抹去的过去的坟墓最好证明。
维塔洛斯缓慢的抬眼,动作里带着被强行从沉思中拽出的滞涩感。
“你明知道……”她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
“知道什么?”阿拉贝拉接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她转过身,没有走近,只是正对着维塔洛斯。雨水打湿她的裙摆,风掀起她额前几缕发丝,阿拉贝拉恍若未觉,只是等着。
维塔洛斯盯着她,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里面倒映出来的,绷紧下颚的自己。
‘你明知道我恨这个称呼;
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
你明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滚烫却沉默的淤血,被她生生咽下。
链接此刻就像一面肮脏的镜子,清晰的映出她心底一丝可耻的,近乎柔软的贪恋。仿佛她们之间那些不可逾越的血仇、那些精心算计的折磨、那些日日夜夜的恨意……都能被这个词暂时抹平,就连二人间的距离似乎也能稍稍拉近,甚至是依偎。
这比恨更让她作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阿拉贝拉主动揭过这个话题,连维塔洛斯都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阿拉贝拉会就着链接传递的近乎可笑的心思揪着不放。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链接随着距离缩短而增强脉动。
“你知道吗,我有时会在夜里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过去,没有把你从灰烬里扒出来,你会是什么样子。”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空中虚划,描摹着维塔洛斯脸部的轮廓。
“也许你会在某个孤儿院长大,平凡,安全,偶尔在梦里闻到焦糊味,但不会知道为什么。你会拥有一个干净的名字,一个与你血肉无关的姓氏。你会恨某个抽象的、叫做‘命运’的东西,而不是恨一个具体的、每天站在你面前的——”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姐姐。”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感激你?”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哑,“感激你给了我一个具体的仇恨对象?感激你把我养成一件兵器,再让我用你教的一切,日夜幻想怎么把它插进你的心脏?”
“不。”阿拉贝拉收回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死在那个晚上,我们从未相遇;要么你活下来,变成现在这样——我的影子,我的罪证,我的……”
她停顿,寻找那个词。
“共犯。”维塔洛斯替她说出来,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才是你想听的,对吧?你不满足于‘妹妹’,不满足于‘影刃’,你要的是‘共犯’。一个和你一样脏,一样被锁链缠住,永远无法站在光里审判你的人。”
风更大了,裹挟着雨点,二人相对而立,寂静生长,只余水花四溅,无声对峙。
“你应该去看看,”阿拉贝拉忽然又转回最初的话题,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幻觉,“我会跟你一起去。”
阿拉贝拉少见的固执。
她们没有坐马车。
马厩里,阿拉贝拉亲自挑了两匹马。一匹高大的纯黑牡马,和一匹纯白烈马。
备鞍时,马夫低头垂手站在一边,不敢多看一眼。
维塔洛斯看着对面的人,阿拉贝拉的睫毛很长,湿漉漉的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眼角下的一枚痣勾的人移不开眼。
但当阿拉贝拉察觉到她的注视时,她又先一步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阿拉贝拉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然后看向维塔洛斯。
她上马时,掌心那道阿拉贝拉留下的浅痕被缰绳摩擦,刺痛传来。几乎同时,链接传来一阵共感的刺痛。
阿拉贝拉几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链接又深了。”维塔洛斯勒住马,轻声。
“嗯。”阿拉贝拉驱动马匹,白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白色的鼻息,“它会自己生长,寻找更高效的链接方式。痛觉共享只是开始。”
“还会有什么?”
“不知道。”阿拉贝拉望着前方雨幕中的大门,“也许有一天,你会透过我的眼睛看世界,我会用你的耳朵听声音。谁知道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担忧,反而有种隐约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