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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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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刺眼,仿佛要照亮所有肮脏细节。
地牢比处决霍克时更冷,也更昏暗。
凯尔被铁链锁着,跟霍克一样的姿势。看见维塔洛斯时,他瞪大了眼睛。
“维塔洛斯小姐?怎么会是你?我、我以为会是……”
维塔洛斯没有回答。利刃出鞘,青灰刀刃在昏暗里像一截冻住的月光。
“我没有把药材卖给敌人!”凯尔快速说,像憋了很久,铁链随着他的挣扎哗啦作响“我妹妹病了,城里的药被垄断,价格……我只是需要钱。我知道这错了,我认流放,我……”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命令是死刑。”她声音平稳,像在念别人的台词,内心却翻江倒海。
凯尔看着她,那双曾递过清水的眼睛里有困惑,有恐惧,最后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我明白了。”他低下头,露出后颈,“那……麻烦您快一点。我怕痛。”
维塔洛斯抬起了眼。不是看他,是看向古堡主塔——阿拉贝拉在那里。链接传来注视的重量,近乎漠然的审视。
恨意在这一刻沸腾。
但不是对凯尔。是顺着链接溯流而上,精准地刺向那个坐在高处的、操纵一切的人。
对阿拉贝拉。对她精心设计的这场暴行,对她把人性做成陷阱,对她那句“分不清爱和恨”。
她握紧刀柄,向前踏步——
链接剧烈反应。
接管在顷刻间涌入。
另一套神经、另一组肌肉记忆瞬间覆盖了她的身体。步伐、重心、挥臂的角度——全变了。变得异常高效、经济、冷酷。手腕以她从未学过、却异常熟悉的弧度翻转,刀锋精准地寻向颈骨缝隙。
刀刃切进颈椎骨缝的触感,不是她熟悉的。太顺畅,太熟练,带着手术般的精确和冷漠。这不是她的刀法。
是阿拉贝拉的刀法。
刀光闪过。
很轻的一声,像裁开熟透的果实。血喷出来,在缝隙透出的光线下形成短暂的红雾。凯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软倒,血液蜿蜒而下渗进草垛,发出潮湿的细响。
维塔洛斯站在原地,刀尖滴血。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流畅完成斩击的姿势,握着刀的手在抖。
那不是她的手。
她的身体刚刚被另一个人接管了。
链接在剧烈搏动,像刚跑完一场全力冲刺。但传来的不是任务结束后的漠然,而是一种持续低鸣的、冰冷的满足感,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怜悯。
这怜悯并非针对地上渐渐冷却的尸体。
是针对她。
这感觉让维塔洛斯胃部抽搐,一阵反胃。她弯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链接里那诡异的怜悯与满□□织的情绪,像蛆虫在脑髓里爬。
链接那端的情绪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这怜悯是阿拉贝拉对她的嘲弄,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对自己产生的可悲同情。
她扯过凯尔训练服的一角,擦净刀,转身离开时,目光扫过扔在一旁的羊皮卷轴。
风掀开最后一页。
在通常空白的背页,有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注释:
物品移交记录(厄恩事件次日)
移交方:厄恩家资产清算委员会
接收方:阿拉贝拉·铂西(监护人代)
物品代号:灰烬-07
状态:归档(待处理)
灰烬-07。
一个代码。冰冷,无机质,躺在十三年前的档案尘埃里。和她有关。和那场大火有关。和阿拉贝拉有关。
阿拉贝拉不仅捡了她,还从官方流程里,认领了某个属于厄恩的东西。
维塔洛斯用染血的手指,死死按住那行字。烙印在颈后灼烧,链接持续传来那阵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满足感。
她慢慢站起身,收刀入鞘。
地牢石墙渗着水珠,像永远流不完的冷汗。她走出去时,守卫低头让路,不敢看她的脸,也不敢看她身后的黑暗。
长廊尽头的窄窗透进一线天光。维塔洛斯停在那里,抬手看自己的手掌——刚刚握刀的手,刚刚沾血的手。
掌纹里渗着凯尔的血,也渗着阿拉贝拉透过链接传递过来的、那种精准杀戮的肌肉记忆。
她握紧拳,又松开。
链接另一端,那颗心脏跳得平稳从容。满足感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像园丁修剪掉一根多余枝条后,等待新芽从伤口长出的期待。
维塔洛斯靠着冰冷石墙,闭上眼。
她想起阿拉贝拉的话。分不清爱和恨。
现在她明白了。
当她的身体学会用仇人的方式杀人,当她的罪孽里搅拌着对方的意志,当每一次挥刀都分不清是想斩断锁链还是把它缠得更紧——
恨就开始变质了。
它不再是干净的火焰。它变成沼泽,吞没一切界限,让施害与受害、掌控与屈服、仇敌与共犯,都沉进同一片黑暗的黏稠里。
而她正在下沉。
颈后烙印传来一阵细微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在生长。
维塔洛斯睁开眼,看向长廊深处。那里通往阿拉贝拉的书房,也通往塔楼,她的囚室,还通往档案库里那个写着“灰烬-07”的未知角落。
三条路,都沉在同样深的水底。
她选择往回走。靴跟敲击石砖,一声,一声,在空荡长廊里回响,和链接另一端遥远的心跳,渐渐重合。
地牢的石阶盘旋向上,像通往某个内脏器官的通道。维塔洛斯走得很慢,靴底摩擦粗粝石面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又吞没。
她右手虎口还残留着挥刀时的震感,那种精确到冷酷的发力方式,像寄生虫一样留在她肌肉记忆里。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攥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压进腕骨,链接瞬间绷紧。维塔洛斯甚至没看清,身体已经被拽进旁侧的储物隔间。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微弱的光。
隔间里堆着蒙尘的麻袋,空气里有陈年谷物和铁锈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从木门缝隙挤进来的、一道细如刀锋的亮线。
那道线切开黑暗,切在阿拉贝拉脸上。
她没穿外套,墨绿常服的领口在刚才的拉扯中扯得更开,锁骨线条在阴影里起伏。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方才切实的满足感多得要溢出来,所以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沸腾的东西。
对作品的矫正。
“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在干呕。”阿拉贝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间磨出来的,“因为什么?因为杀了一个好人?还是因为……用我的方式杀了他?”
她想抽回手,但阿拉贝拉握得更紧。链接在两人之间嘶鸣,传递着混乱的脉冲:一方是冰冷的掌控欲,另一方是烧灼的抗拒。
“松开。”维塔洛斯说。
“先回答我。”阿拉贝拉逼近半步,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撞在一起,“那一刀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自己挥刀更流畅?更……高效?”
维塔洛斯盯着她:“你故意的。让链接能传递肌肉记忆。”
“我‘让’?”阿拉贝拉短促地笑了一声,“链接在生长,维塔洛斯。它在自己寻找更深的连接方式。我只是没阻止它。”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不是攻击,是触摸——指尖擦过维塔洛斯颈侧,那里动脉在皮肤下狂跳。
“你的心跳得很快。”阿拉贝拉低声说,“因为愤怒?还是因为,你在害怕自己开始习惯这种……‘接管’?”
维塔洛斯猛地别开头。
就是这个动作。
阿拉贝拉眼底那点沸腾的东西突然凝固了。她松开维塔洛斯的手腕,但没退后,只是盯着她侧过去的脸,盯着她绷紧的下颌线,盯着那截不肯与她对视的脖颈。
然后她抬手——
一巴掌扇在维塔洛斯脸上。
力道不重,但足够脆响。声音在隔间里炸开,震落麻袋上的灰尘。维塔洛斯偏过头去,碎发粘在嘴角,脸颊迅速泛起红痕。
但阿拉贝拉没给她反应时间。那只手收回来,直接扣住她下巴,强迫她转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指甲陷进皮肤,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看着我。”阿拉贝拉的声音彻底冷了,每个字都像冰锥往下砸,“你杀人的时候敢用我的方式,现在不敢看我的眼睛?”
维塔洛斯被迫抬头。昏暗光线下,阿拉贝拉的脸近在咫尺,那道从门缝切进来的光正好横过她瞳孔,把灰蓝色切成两半——一半在亮处燃烧,一半在暗处结冰。
“恨我,就好好恨。”阿拉贝拉一字一顿,气息喷在她脸上,“用你的眼睛恨,用你每一个眼神恨,别躲。你敢躲——”
她停顿,拇指擦过维塔洛斯嘴角,抹掉一点血迹。
“我就让你亲手毁掉曾经。”阿拉贝拉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赤裸的威胁,“直到你学会,把你的恨正对着我。而不是浪费在这些……软弱的逃避上。”
维塔洛斯没说话。她在阿拉贝拉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扣着下巴,脸颊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但她也在阿拉贝拉眼睛里看见别的东西
一种焦灼。不是施虐者的愉悦,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仿佛维塔洛斯每一次移开视线,每一次流露脆弱,都是在破坏某个精心搭建的平衡。
“你怕什么?”维塔洛斯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怕我崩溃?怕我变成一滩握不住的烂泥?”
阿拉贝拉瞳孔收缩了一瞬。
就那一瞬,维塔洛斯看见了答案。
“不,”她继续说,嘴角扯出带血的弧度,“你怕我不够恨你。你怕我连恨都恨得敷衍,怕这场游戏玩不到你想要的那个结局——那个‘情感混淆’的结局。”
阿拉贝拉的手指微微松了力。
维塔洛斯趁势往前半步,几乎贴上她,链接在极近距离里共振出尖锐的嗡鸣。
“那一巴掌不是惩罚。”维塔洛斯盯着她,“是提醒。提醒我别忘了该恨谁,提醒我这场戏你必须有一个合格的对手。因为如果连我都懒得恨你了——”
她抬手,不是攻击,只是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红肿的脸颊。
“你这些年做的事,不就成了一场无人观赏的独角戏吗,姐姐?”
隔间彻底静下来。
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麻袋散发出的霉味混着两人呼吸的热度,空气粘稠得像沼泽。
阿拉贝拉看着她,看了很久。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慢慢滑下来,改为捧住她脸颊,拇指指腹摩挲那道红痕,动作近乎温柔。
“对。”她最终承认,声音轻得像耳语,“我需要你恨我。需要你恨得专注,恨得纯粹,恨到眼里除了我什么都装不下。我是你唯一的主人,你只能恨我。不是恨‘杀人’这件事,也不是恨自己的软弱,是恨‘我’。”
她低下头,额头抵上维塔洛斯的额头。链接在这个姿势下达到某种共振峰值,维塔洛斯能清晰感觉到阿拉贝拉的脉搏,和她自己的一样快,一样乱。
“所以别再躲了。”阿拉贝拉闭着眼说,“看着我的眼睛恨我。用你的恨意喂养我,就像我用痛苦喂养你。等我们都被喂饱的那天——”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露出底下更黑暗的本质。
“我们就看看,是谁先将对方溶解。”
说完,她松开手,退后,拉开木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痛眼睛。
维塔洛斯留在隔间的黑暗里,脸颊还在发烫,下巴残留着指痕。她抬手碰了碰被扇过的那侧脸,又碰了碰颈后的烙印。
两处都在烧。
她靠着麻袋慢慢滑坐下去,在灰尘和黑暗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干呕。
只是缓慢地、深深地呼吸,让隔间里污浊的空气填满肺叶,让链接那端传来的、阿拉贝拉远去的脚步声,和那个冰冷却滚烫的誓言,一起沉进血液深处。
“看着我的眼睛恨我。”
好。
她会的。
直到恨变成另一种东西。直到她们谁也分不清,这沸腾在血管里的,究竟是恨意,还是某种被恨意催生出的、更畸形的共生。
门缝外的光渐渐暗下去。
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