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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晨光如刀,分割着训练场每一寸土地。

      维塔洛斯走进来时,空气凝固了。

      正在挥剑、交谈、喘息的二十几名骑士与学徒,动作同时僵住。剑刃停在半空,话语碎在喉间。视线像受惊的鸟群,从她身上弹开,砸向地面、墙壁、任何没有她的地方,当她经过时,连马匹都不安的踢踏后退。

      她穿着一身不变的黑色劲装,腰侧别着两柄短刀。昨夜洗去的血腥味,似乎还浸在皮革套里。她走向武器库,靴子踩
      碎昨夜结的薄霜,咔嚓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沿途的人群自动剥离,仿佛近一步会烂掉骨头似的。

      经过老骑士西尔身边时,维塔洛斯的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西尔曾是少数会在她对练摔倒后沉默地递来一块粗布的人,会开口说“让孩子歇会吧”的人。

      现在,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垂下眼,右手握拳抵住左胸,这个标准的骑士礼是献给维塔洛斯的,但他却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是划清界限。

      孤独正顺着食道攀登,像胃酸涌上咽喉。

      然后,西尔闭了眼。

      一个极其轻微、却重若千钧的动作。再睁开时,目光已转向场边拴着的战马,仿佛刚才身边走过的只是一阵不该出现在此的寒风。

      维塔洛斯的手指擦过武器架冰冷的铁杆,余光在西尔身上停留着。

      链接震动。

      不是阿拉贝拉主动发送的脉冲。是一种更被动的,仿佛深海传来的压力。

      当她感受到那份被全世界剥离的空洞时,这份空洞本身化作沉重的钝痛,顺着脊椎上的锁孔倒灌,涌入链接另一端。

      古堡主塔书房,阿拉贝拉正在羊皮纸卷上签署文件,笔尖毫无征兆地一滑,“铂西”姓氏最后一笔拉出狰狞的裂痕。

      她搁下笔,右手紧握又松开,掌心肌肤下传来陌生的酸胀感,仿佛刚刚挥剑训练了整个上午。

      她抬眼,望向训练场方向。窗外万里晴空,但链接里淌过的,是冰冷的、没有杂质的孤独。

      她端起手边的银杯,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药茶。苦味在舌根蔓延时,训练场上的维塔洛斯毫无缘由地干呕了一下,喉咙深处泛起同样的苦涩。

      阿拉贝拉放下杯子,指尖轻敲桌面。

      哒。

      年轻的侍从跑来,气喘吁吁停在三步外,不敢再靠近。

      “影刃大人,”他声音发抖,“公爵……有新任务给您。”

      哒。

      他递上的不是口信,是一卷封着火漆的羊皮纸。火漆上是阿拉贝拉的戒指印痕,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维塔洛斯将羊皮纸攥在手中。

      她走得匆忙,并未察觉西尔正直勾勾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不,是盯着她颈后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烙印边缘。

      哒。

      老人脸上的肌肉在抽动,嘴唇无声的动了动,但维塔洛斯已经走远。

      阿拉贝拉指尖最后一次叩响桌面,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地牢。”她声音平静。

      “为什么是凯尔·罗斯。” 维塔洛斯的声音像冰刃刮过石面。她将卷轴摔在书桌上,羊皮纸滚开,露出凯尔的笑容和那行判决,“几包药材,旧律流放。你知道他不该死。”

      阿拉贝拉缓缓转身。午后阳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却让面部陷在阴影里。她今天穿着墨绿常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起来近乎慵懒。目光落在卷轴上,又抬起看向维塔洛斯。

      他不该死?”她重复,唇角勾起,“那谁该死?霍克该死,因为他参与过厄恩家的事。那这个呢?一个给过你水和绷带的好心人——他凭什么活着?”

      她绕过书桌,走近,停在一步之遥。这个距离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裂痕。

      “你以为我是在惩罚他?”阿拉贝拉的指尖虚点卷轴上凯尔的脸,“我是在教育你。维塔洛斯。”

      她的呼吸窒住。

      “教育我什么?怎么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不。”阿拉贝拉的灰蓝色眼睛锁定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教你认清现实。现实就是——从你刀锋指向我的那天起,你就没有退路了。每一个对你好过的人,都会变成你的弱点。每一个你犹豫不杀的人,都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箭。”

      她的手抬起,不是触碰,是在空气中勾勒某种无形的轮廓。

      “你爱恨分明,对不对?厄恩是爱,铂西是恨。善意是暖,恶意是冰。”阿拉贝拉的声音压低,变成一种亲密的诅咒,“那我就让你分不清爱和恨。”

      维塔洛斯瞳孔骤缩。

      “我要你把对我个人的恨,和对我所代表的一切的恨,搅成一团。我要你在杀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分不清是想毁灭我,还是在执行我的意志。”阿拉贝拉退后半步,眼神狂热而清明,“等那一天到来,当你自己都辨不明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的时候——”

      她展开卷轴,轻轻按在维塔洛斯胸前。

      “你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了。”

      维塔洛斯没有动。她感觉链接在皮肤下烧,不是痛,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缓慢的认同。阿拉贝拉的逻辑像毒藤,缠绕她每一根反抗的神经。

      “如果我说不呢?”她声音干涩。

      “你不会。”阿拉贝拉转身走回窗边,背对她,“因为你知道,拒绝这个任务,我会找另一个更无辜的人。也许是那个总偷偷多给你一片面包的厨房女仆,也许是马厩里帮你照顾过影子的老马夫。我会一个个试,直到你明白我的意图。”

      她侧过脸,烛火与晨光在她脸上划出分明界线。

      “我要你把刀,插进一个给过你善意的人的心脏里。我要你亲手证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给你的恨,你什么都不配拥有。”阿拉贝拉倾身,呼吸几乎拂过维塔洛斯的唇,“等刀锋穿过他肋骨的那一刻,你告诉我,你心里涌起的,是对他的怜悯,还是对逼你动手的我的愤怒?或者……是某种更混沌的、让你自己都作呕的东西?”

      链接在剧烈搏动,传输着维塔洛斯翻涌的恨意,以及阿拉贝拉冰冷而兴奋的接收。

      阿拉贝拉拿起卷轴,展开,念出自己那行批注:

      “让他活着离开,我的举动就毫无意义。”

      然后抬眼,灰蓝色瞳孔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我要让他们怕你。怕到不敢递水,不敢点头,不敢在任何地方对你流露一丝人性。”阿拉贝拉说,“而恐惧最好的肥料,就是毫无道理的残忍。”

      “我会让你亲手切断每一根可能拉住你的绳子,维塔洛斯。”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分享秘密,“凯尔·罗斯就是其中一根。很细,很旧,但还在。”

      维塔洛斯盯着她:“所以你让我杀一个不该杀的人,只为证明我疯了?”

      “不。”阿拉贝拉笑了,“为了证明你属于我。属于我的规则,我的律法,我重新定义的对错。”

      维塔洛斯握紧卷轴。羊皮纸边缘割破她手指,血渗进纤维,暗红扩散。

      “你才是疯的那个。”维塔洛斯嘶声说。

      “也许是。”阿拉贝拉直起身,后退半步,恢复公爵的仪态,“但疯狂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去完成你的任务,影刃。或者——”

      她顿了顿,给出最后一个选择:

      “——你可以现在杀了我。用你腰间的刀,就像成人礼那晚一样。然后走出去,告诉所有人你自由了。”

      书房陷入死寂。

      窗外传来远方的鸦鸣。

      维塔洛斯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发白。链接里涌动着阿拉贝拉平静的等待,没有防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邀请的敞开。

      三秒。五秒。十秒。

      她的手松开了。

      阿拉贝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胜利,只有一种更深邃的、令人胆寒的满意。

      “其实你也不在乎吧?毕竟杀了那么多人。只是那些人命你都能心安理得算在铂西家族头上,但凯尔是因为你而走进了必死的局。”

      “你究竟是因为不愿让善良的人枉死,还是不愿让自己背上逃不掉的人命?”

      遮羞布被几句话轻易扯下,维塔洛斯倏然间失语,看着羊皮纸上凯尔的画像,答案缓缓浮出水面,却让她难以接受。

      “我和你是不同的。”

      “但我们很像,亲爱的。”

      “连恶都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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