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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维塔洛斯的房间在古堡最高处,曾是某任家住囚禁失心疯配偶的地方,如今是“影刃”的栖息地。

      房间很大,很空一面墙是整扇的拱形褪色彩窗,玻璃外焊着密集的铁栏,切割着窗外的夜色。家具只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角落里一株近乎枯死的植被和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武器架。石壁裸露,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面墙上镶嵌着一枚残缺的巨蟒徽章。

      厄恩家的徽章,被故意砌在这里,像镜面,也像墓碑。

      维塔洛斯站在徽章前,刚洗净的手还在滴水。她没有点灯,月光透过铁栏,在地上投下监狱般的栏影。

      门开了。

      阿拉贝拉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部分黑暗,照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她反手关上门,落锁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任务完成了。”她说。

      维塔洛斯没有回头。

      “你知道霍克死前说了什么。”她笃定道。

      “我知道很多事。”阿拉贝拉走近,将灯放在书桌上。光晕边缘触及那面徽章墙,巨蟒的金色竖瞳仿佛在阴影中凝视。“他说了你母亲,说了茶会,说了护身符。”她顿了顿,“还说了我把你从废墟中抱出来的事。”

      “是真的?”

      “真的。”阿拉贝拉伸手,指尖虚抚过墙上冰冷的徽章石刻,“那天晚上很冷,你在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抽噎。我捂住你的眼睛,说‘别看了’。但你其实什么都看见了,对吧?那些火,那些血。”

      她转过身,背靠徽章墙,看着维塔洛斯。

      “链接的反应,我感受到了。”阿拉贝拉说,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雾霭弥漫的阴雨天,“心跳同步。还有那些……记忆碎片。”

      维塔洛斯终于看向她。

      “你故意的。”

      她紧盯着阿拉贝拉的背影。

      “摆上明面的职位,精心挑选的‘祭品’,你的目的是什么?”

      维塔洛斯的话语像石子投入沉静的湖泊,了无音讯。

      阿拉贝拉侧过身子,清冷的月光穿透玻璃,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而那株植物,正起死回生般沐浴着月色,枯黄的枝桠鼓动着冒出新芽。

      “它在…生长?”

      “生长。”阿拉贝拉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微妙的弧度,“很好的说法。”

      “就像把两株不同的植物嫁接到一起,切口要新鲜,要见血,要绑紧,然后等它们自己长出新肉,纠缠不分。”

      她走向维塔洛斯,停在一步之遥。链接在两人之间无声脉动,不再是单纯的指令或痛苦,而是一种更混沌的、黏稠的能量交换。

      “霍克有一点说对了。”阿拉贝拉轻声说,“我的确是在教你抹掉自己的过去,但更多的,是在教你把过去那些恨、那些血、那些残片——全部吞下去,消成燃料。”

      “感觉到了吗?现在,我的心脏在你身体里跳。”阿拉贝拉的声音低得像呢喃,“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也在我的血管里燃烧、悲鸣。”

      “我们正在变成……”

      她寻找着词汇,最后找到了:

      “同一场疟疾。”

      维塔利斯没有避开那悬停的手,她只是看着阿拉贝拉,看着这个她应该用尽余生去仇恨的人,此刻正通过一条扭曲的纽带,与她共享心跳与记忆。

      “会发生什么?”她问。

      “不知道。”

      “会通向哪里?”

      阿拉贝拉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某种接近疯狂的平静。

      “不知道。”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但无论哪里,我们都只能一起去了。晚安,我亲爱的……”

      她在门前停顿,侧过脸,月光照亮她半边面容。

      “……另一颗心脏。”

      门关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那夜维塔洛斯没有梦到熊熊烈火。

      她梦到自己站在古堡里,穿着阿拉贝拉的礼服,布料紧束得呼吸困难,但视角很低,只到成年人的腰部。

      她抬起手——是一双孩童的手,瘦小,指节分明,不同的是掌心没有经年练剑磨出的薄茧,而是细长的青紫色条状於痕。

      这是阿拉贝拉的身体。或者说,是阿拉贝拉的童年记忆。

      梦境不以她的意志推进。她只是被困在这具小小身体里,作为一个旁观者。

      她看见老公爵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虚捏,像掐住一只看不见的飞蛾:“贝拉,感情,是潜藏的毒药,等你真正危险的时候——”

      他猛地收拢食指。

      “它会无声无息夺走你的生命。”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呼吸喷在她额头上,带着腐肉般的热度。

      “现在你告诉我。那个厄恩家的小崽子,对你来说,是什么?是一时心软捡回来的流浪猫,还是……”他顿了顿,眼中余烬爆出火花,“一个舍不得扔,正在缓慢侵蚀你而你却甘之如饴的毒药?”

      书房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维塔洛斯感到喉咙发紧。

      一种更冰冷的、沉入骨髓的认知在阿拉贝拉的身体里被唤醒了——这不是选择题。

      老公爵不是在给她选项,是在逼她承认。

      承认那个从火场里抱出来的、温热的、还会抽噎的小东西,已经成了她完美继承人蓝图上一道不该存在的裂痕。

      她抬起眼,迎上父亲的注视。

      “她不是毒药。”声音很轻,但清晰。

      公爵挑眉。

      “她是我的。”阿拉贝拉继续说,每个字都坚韧如刀,“我的战利品。我的……实验品。如果她是毒药,我会亲手泯灭。但在我确认她是什么之前——”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梦境内的维塔洛斯能感觉到,这具小小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硬化,结晶,变成永不融化的内核。

      “——她的命,归我处置。不是执法队,不是您,是我。”

      沉默延长。

      一段并不完整的回忆,连过度都模糊。

      维塔洛斯再睁眼时看见自己的童年,似乎依旧是以阿拉贝拉为载体。她看见那个黑发的、总是抿着嘴的小女孩,在训练场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眼睛里的东西从一开始的恐惧,变成麻木,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让人不安的执拗。

      藏在幼年阿拉贝拉躯壳下的维塔洛斯,清晰的感受到她心里翻涌着的一种复杂的烦躁。

      “为什么不向我示弱?为什么越打,你的眼神越像…”

      链接在此刻扭曲了空间,她没得到答案。

      但她在阿拉贝拉的视角里,品尝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吸引力——害怕这个自己亲手捡回来的“东西”,最终会变得无法掌控,甚至……反过来掌控自己。

      周围场景骤变,她抬头,看见长廊尽头有一面镜子。

      镜面一片浑浊的灰白,她颤抖着,用手掌重重摁上去,向下一抹。

      镜子里映出的人仍是阿拉贝拉,但她在哭。

      眼泪无声滑落,冲掉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苍白的、属于维塔洛斯的轮廓。

      就在镜面的明暗交界处,她赫然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后方,另一张模糊的面孔,正从尚未抹开的灰尘里,幽幽地凝视着她。

      此刻,连她也混乱了自己的身份。

      姐姐与妹妹,饲主与野兽。

      她对应的身份,是谁?

      而她,又是谁?

      就在这时,她感到后颈一阵剧痛,不是烙印,是刀锋切入的感觉。

      维塔洛斯猛地回头,看见“自己”正站在身后,手中握着滴血的刀,眼神空洞。

      “疼吗?”那个“自己”问,“链接建立的瞬间,我也是这样的感受。”

      她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链接在梦中变成实体,一条粗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从她心脏位置穿出,连进对方的胸腔。

      铁链正在收紧,勒断肋骨,摩擦的声音像咀嚼骨头。

      她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来自哪个自己,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

      “我们谁先吃掉谁?”

      寒光在眼前一闪而过,维塔洛斯被失重感推举着惊醒在这场彻底的噩梦。

      汗水浸湿麻布衬衣,心脏狂跳得仿佛要裂开。

      她本能地按住心口,却在同一瞬间,通过链接感受到了另一颗心脏,在城堡另一处,以完全相同的频率疯狂搏动。

      以及一阵清晰的、不属于她的惊悸。

      阿拉贝拉也醒了。

      链接在寂静中低鸣,传递着某种尚未平息的、梦境残留的情绪涟漪。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战栗,还是阿拉贝拉在另一个房间里,正因同样的梦境片段而清醒。

      链接似乎显露了本质的一角:不是单向的锁,而是双向的寄生。

      维塔洛斯独自站在月光与铁栏的阴影里。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正逐渐平复,节奏重新相同。

      咚。咚。咚。

      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阿拉贝拉的。

      或许,已经没必要分清了。

      她走到窗边,握住冰冷的铁栏。窗外是铂西领地的荒原,在月光下延伸至视野尽头,一片银灰色的、了无生机的海。

      而在这片海中央,只有两座孤岛。

      被同一条锁链,拴在彼此身上,缓缓沉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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