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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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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礼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古堡冰冷的墙面捕捉仆人间的暗流涌动。
这是一个没有赢家的清晨,只有两条毒蛇在各自的巢穴休养生息,为下一次撕咬积蓄毒液。
但更早降临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议事厅的石墙在晨光中泛着骨髓般的灰白。
维塔洛斯站在中央,脚下是铂西家族的荆棘玫瑰地毯。
她能感受到身旁投来的视线,毫不避讳的打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个咬伤了主人的恶犬、一个反噬了使用者的利器。
颈后的烙印在沉寂一夜后,重新随着心脏搏动。
高座上,阿拉贝拉已经换下了成人礼那套礼服,颈间的伤痕已经结痂,双腿交叠,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橡木扶手。
“昨夜的事——”
元老会特使的声音干涩如枯叶。他是个瘦高的老人,眼窝深陷,像两窟填不满的坟墓。
这是维塔洛斯特使的第一印象。
“——令人印象深刻,公爵殿下。”他顿了顿,浑浊如死鱼的眼球如钉子般钉在维塔洛斯身上,“但也很令人不安。一柄会转向自己主人咽喉的刀,无论多么锋利,恐怕都该回炉重铸,或者直接……溶掉。”
“溶掉?”
阿拉贝拉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议事厅噤若寒蝉。
“特使大人,您误会了。”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那不是‘转向’,而是‘测试’。我故意让链接过载,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她在维塔洛斯面前停下,“确认我的利刃,在极致的压力下,是会折断……”阿拉贝拉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维塔洛斯,话却是对所有人说,“还是会爆发出足以弑神的锋芒。”
维塔洛斯没有动。她能感受到链接在皮肤下鸣响,强烈的传递阿拉贝拉的旨意——跪下。
不是请求,是命令。
一道冰冷、强硬、不容抗拒的脉冲,顺着脊椎钻入大脑。
她的膝盖开始弯曲。
不是意志的屈服,是神经被链接强行接管。肌肉纤维一根根绷紧、放松,关节按照下跪的角度折叠,像被操纵的木偶。
维塔洛斯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上地毯。
“您看。”阿拉贝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控制完好。”
“昨夜之所以会出现那样的情况,是因为我允许她碰到我。”
“我需要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看清这条锁链的存在。”
她俯身,指尖扣住维塔洛斯下颚,迫使她抬起头。
“但逾矩,终究是逾矩。”阿拉贝拉的拇指擦过她唇角,动作近乎温柔,链接却在此时灌入第二道脉冲。
这次是纯粹的、剥离性的剧痛。
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虚无感,仿佛整个内脏被瞬间掏空的痛,将维塔洛斯裹挟其中。
她的呼吸窒在喉间,瞳孔骤然收缩,耳边的声音被蒙上了一层雾。
“因此,处罚如下。”
阿拉贝拉松手,转身面对众人。维塔洛斯仍跪在原地,痛楚在每一寸神经末梢嘶鸣。
“其一,自今日起,维塔洛斯·铂西升任为‘影刃’。”阿拉贝拉的声音在大厅回荡,“职责:处理家族内一切叛变、亵职及不洁事务。仅对我本人负责,有权调动除近卫外所有武装。”
这番话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特使的脸上精彩纷呈,维塔洛斯咬牙看向阿拉贝拉。
影刃——这个职位空缺了三代,因为它赋予的权力太大,也太脏。
它是家主手中最黑的那把刀,也是距离最近、最容易被抛弃的的‘处理器'。
对维塔洛斯来说,这出戏一方面是做给元老会看的,以示一切尽在掌握;另一方面则是让她认清自己,她从踏入铂西家族的那一刻便钉死在了‘影刃‘这个身份上。
“其二,”阿拉贝拉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毫无波澜,“为确保影刃的‘纯粹性’,即日起,剥夺其与家族其他成员的一切非必要社交、通信及会面权。违者,以意图叛变论处。”
她侧过头,余光扫过维塔洛斯惨败的脸色,连一丝怜悯都不愿施舍。
“最后,为弥补昨夜惊扰宾客之过,影刃即刻履行首项职责。”
阿拉贝拉从怀中抽出一卷羊皮纸,轻轻一抛。
纸卷落在维塔洛斯面前,露出的名字刺痛了她的眼。
霍克·汉斯,一个老名字。
维塔洛斯记得他是铂西家族的财政官,也是十三年前,负责“清点”厄恩家族遗产的总管。
据说他书房里至今还收藏着一个厄恩家的透明蛇骨标本,被摆放在展示柜中供人观赏。
“汉斯先生被查出长期侵吞家族资产,并以‘铂西家族’长期进行私法交易收受贿赂。”
明明是宣判,阿拉贝拉的声音却像是阐述事不关己的闹剧。
“审判全权交予我的影刃——维塔洛斯。”
她顿了顿,补充道:
“地点,就在古堡地牢,那里安静。”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几秒。
“就这样放过她了吗?”
特使的声音裹着不满,止住阿拉贝拉离去的步伐。
阿拉贝拉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转着戒指:“特使大人对我的决定不满意?”
他嘴唇翕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敢。”
“既然如此,就不送了,您请便。”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对维塔洛斯的桎梏也一并消解。
维塔洛斯撑着地面起身,径直掠过特使。
地牢入口在古堡西翼酒窖深处,一道暗门后是盘旋向下的石阶。
空气中混杂着霉味、酒渣,以及某种更陈旧的铁锈味。
维塔洛斯没有点灯。厄恩血脉让她在绝对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
石壁冰凉,脚下台阶被无数人踏出凹痕,边缘疯长着滑腻的苔藓。
她手中握着处刑用的短刀,是她熟悉的那把,沾了无数人鲜血的短刀。
也是阿拉贝拉‘赐予’的第一件物品。
因染血后被反复打磨清洁,刃口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
地牢底层的囚室有两排,顺着微弱的喘息声,在最深处维塔洛斯看见了被铁链锁着的霍克·汉斯。
他是个头发花白、腹部臃肿的男人,双手被铁链锁在十字架两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维塔……洛斯小姐?“他声音嘶哑,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不,现在应该叫影刃大人了。恭喜高升,呵呵…”
维塔洛斯没有回应,站在囚室铁栏外,静静的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霍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母亲,厄恩夫人常来古堡参加茶会。她总是带着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用被锁住的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喜欢扑进厄恩夫人怀里,一言不发把玩着蛇骨护身符。”
他顿了顿,眼神飘远,轻声呢喃着往事。
“最后一次茶会,你四岁还是五岁,她抱着你,笑得很开心……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后,厄恩家就没了。”霍克看向她,眼里有种奇怪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嘲讽,“阿拉贝拉小姐,哦,也不对,现在是公爵大人了——把你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护身符…嗯,应该说是残片。她掰开你的手,把残片扔进废墟,然后对你说……”
他模仿着孩童冷静到恐怖的语调:
“忘了这一切,我给你全新的。”
维塔洛斯握刀的指节微微泛白,霍克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地牢。
链接在此刻颤动。不是来自阿拉贝拉的指令,是某种共鸣。
当她注视着霍克,听着那些话时,颈后的烙印开始发烫,一种诡异的、翻涌的感知逐步蔓延——
更直接的神经信号灌输进她的脑海,她先是闻到墨水,陈旧账本,还有一丝甜腻的果酒气息,她直觉这是霍克的书房;与此同时,维塔洛斯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孩童的手,小心翼翼从灰烬里捡起什么焦黑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用力攥紧,碎片扎进掌心。
那是阿拉贝拉的记忆。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但足够真实。
真实到维塔洛斯几乎能感受到掌心残留的刺痛,和那种审视并决定这份遗物去处的淡漠。
“她让你来杀我,”霍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在告诉你:忠诚,就是亲手抹掉自己的过去。”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影刃大人,我真好奇,你到底是变成铂西家的刀,还是……”
维塔洛斯打开了囚室的门。
她没有犹豫。刀锋精准地从霍克第三与第四根肋骨间刺入,向上倾斜,穿透心脏。过程很快,称得上干净。
她已经习惯出手剥夺他人性命。
霍克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失了力气般瘫软,只剩锁链勾着腕臂,瞳孔涣散,再无聚焦。
血顺着刀槽涌出,淌过她的手,温热地,黏稠的。
他的生命在流逝。
颈后的烙印像被烙铁重新烫了一遍,剧烈的灼痛贯穿脊柱。但比痛更清晰的,是另一种感知的强行接入。
咚。咚。咚。
心跳的节拍严丝合缝。
是另一个人稳定、缓慢、在胸腔深处规律搏动的心脏。每跳一下,她自己的心脏就被无形的丝线拽着,强制同步一次。
链接带给她一闪而逝的画面:一盏孤灯下,阿拉贝拉坐在书房的高背椅上,手中捏着一片焦黑的、蛇骨护身符的残片。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戒指上的宝石,而那枚宝石,正随着远在地牢的、另一个心脏跳动的节奏,微微发着光。
一滴血滴在地上。
囚室的一切都没变,血液逐渐凝结,果冻似的攀着手掌。
维塔洛斯猛地抽回刀,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她喘息着,抬起仍在滴血的手,盯着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
链接变了。
它不再只是阿拉贝拉单向发送指令的通道。它开始反哺,开始共享,开始把两人的感官像乱麻一样拧在一起。
共犯吗……
她想起阿拉贝拉慢条斯理转动戒指的动作。
地牢一片死寂。
只有血滴落在地的轻响,和胸腔里,那两颗遥遥相隔,却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跳动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