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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世界上最大的罪恶,便是剥夺人的名字。”

      1.

      维塔洛斯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线,金属寒意透着皮革渗入骨髓。

      她站在铂西古堡最高的露台上,下方大厅乐声流淌不绝于耳,是盛宴的前奏,为她姐姐——阿拉贝拉·铂西公爵的成人礼准备。

      后颈的烙印在晚风中灼烧。

      那是控制她的锁孔,只有阿拉贝拉,她的姐姐才能打开。

      五岁那年,铂西公爵的炼金针刺入她的颈椎,将“生命链接“像钉子般楔进她的灵魂。从此,她的痛觉、体温,甚至每一次心跳的余震,都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蜿蜒向上,传递在阿拉贝拉指间那枚暗红色宝石戒指上。

      今夜,那条丝线格外躁动。

      “维塔洛斯。”

      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丝绸擦过石阶的窸窣声和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脆响。

      阿拉贝拉踏上露台,礼服裙摆如蔓延的血海。夜色下,葡萄酒的液面与她指间戒指浑然一色。

      “怎么不跟姐姐说一声就躲在这?”阿拉贝拉递过一杯,指尖若有似无擦过维塔洛斯的手背。

      链接传来一阵细微的、试探性的涟漪。

      维塔洛斯给她的回应,是难以抑制的抗拒。

      对“姐姐”这个称谓的本能抗拒。

      维塔洛斯没有接的那杯酒,被随意搁置在石栏上。

      “来了很多人。”她望着远处荒原上盘旋的鹰隼,“都等着为你的成人礼喝彩。”

      “是在等你。“阿拉贝拉轻抿一口葡萄酒,视线落在她身上,靠近,再靠近。近到维塔洛斯闻到她身上一贯的羊皮纸、铁锈和苦艾酒的味道。
      她说:“仪式需要你。”

      需要——这个词像裹着蜜饯的毒药。

      维塔洛斯十五岁时,第一次杀人。鲜血四溅,染红了她的整个世界,巨大的冲击让她的感知变得飘渺虚幻,那是她第一次且唯一一次被“姐姐”拥抱。阿拉贝拉的怀抱很冷,她听到她在耳畔低语:“我需要你。”十七岁她浑身是血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阿拉贝拉替她缝合伤口。烛火摇曳,她盯着阿拉贝拉的侧脸,针线传过皮肉的声音里糅着同一句话:“我需要你。”

      需要一把刀,需要一条狗,需要一个能承载和解决所有腌臜事的机器。

      “什么仪式?”维塔洛斯终于看向她。

      阿拉贝拉笑了,月光将她上扬的嘴角镀上银边,却照不进眼底的那片深潭。

      “确认归属的仪式。”她伸手,指尖虚悬在维塔洛斯颈侧,似是受到感应,烙印在皮肤下隐隐作痛。“按照传统,新任家主需要在成人礼上,通过链接向‘血誓追随者’施加一次痛楚——证明绝对的掌控,也证明对方绝对的忠诚。”

      她顿了顿,欣赏着维塔洛斯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当然,是象征性的。就像……”阿拉贝拉的指尖猝不及防落下,轻的像羽毛,却让维塔洛斯的身体骤然紧绷,强大的情绪波动被她硬生生压下,阿拉贝拉却从链接短暂的震颤中品到了一丝甜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就像轻轻拧一下锁孔里的钥匙。”

      维塔洛斯呼吸一滞。

      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被饲养的野兽听见笼门钥匙转动时,那种混着憎恶与病态兴奋的战栗。

      她花了十年学习忍受这份痛楚,又花了五年学会在痛楚中品尝阿拉贝拉投下的、砒霜般的情感。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问。

      “你会愿意的。”她轻飘飘的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和我一样清楚,没有这场表演,元老会那些老狐狸一旦开始怀疑铂西家族的‘影刃‘是否还听使唤……”

      她倾身,唇瓣几乎贴上维塔洛斯耳廓,吐息温热

      “我们就得花更多力气,去收拾尸体。”

      感受到链接再度震颤,阿拉贝拉指尖轻佻又迅疾地勾过她下巴,像极了挑逗:“嗯?”

      维塔洛斯攥住她手腕,四目相对,暗潮涌动。

      她偏不想姐姐轻松,却也知道不去对自己没好处。

      僵持片刻,维塔洛斯妥协般松了手,端起石栏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大厅比维塔洛斯想象中更奢靡。

      水晶吊灯将数百支蜡烛折射成令人眩晕的碎金,空气里的香水、烟草与糕点甜腻的气息交融。贵族们像色彩斑斓的毒蛇般缠绕交谈。

      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令人作呕。

      但当阿拉贝拉挽着维塔洛斯的手臂走进来时,所有声音骤然低伏,目光聚焦在这对“姐妹”身上。

      他们在看,在评估,在权衡。

      看阿拉贝拉·铂西——二十岁,已掌握这个古老家族的实际话语权。看她礼服上繁复的金线刺绣,看她颈间那串传闻融合着初代公爵骨灰的荆棘项链。

      也在看维塔洛斯。

      看这个“次女”苍白的面容、过于挺直的脊背,看她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看她过于冷冽肃杀的眉眼。

      目光由尊敬、谄媚转向审视、算计,也有掩不住的轻蔑。

      他们叫她“维塔洛斯小姐”,但称谓在舌尖打转时,总刻意掩藏又试图勾出一角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那个厄恩家的遗孤。

      那件活着的战利品。

      阿拉贝拉一路微笑颔首,指尖却始终扣着维特洛斯手腕。链接在皮肤下脉动,像彼此共生相连的第二条血管。

      她们登上主台,面对鸦雀无声的宾客。

      “感谢诸位的见证,”她的声音穿透大厅,直达每个人内心,除了维塔洛斯,“今夜不止是我的成人礼,更是铂西家一个重要传统的延续——血誓的确认。”

      她转向维塔洛斯。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烧的正旺。

      不是表演,无关权力,是某种更私密、更滚烫的……期待。

      “妹妹。”阿拉贝拉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枚暗红色宝石戒指在光下泛着血痂般的光泽,“把手给我。”

      命令式的语调在维塔洛斯心头击出闷响。

      她看着阿拉贝拉。

      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汹涌——不是连贯的画面,是感觉。火焰炙烤的温度;血溅在脸上的温热和黏腻;怀抱从温暖变得冰冷,最后变成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以及在这之后,覆盖一切的感觉:姐姐的手。深夜为她敷药包扎教她识字的手、捂住她耳朵说“别听那些惨叫”的手。

      恨与依赖在胃里绞成死结。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阿拉贝拉的掌心。

      触碰的瞬间,链接活了。

      不是以往那种细微的波动,而是海啸。

      暗红宝石迸发出刺眼光芒,阿拉贝拉低声吟诵古老咒文,音节像烧融的铁粒渗透进维塔洛斯四肢百骸,填补每一寸骨骼的裂隙。
      痛。

      但和预想的不同,不是尖锐的撕裂感或逐步蔓延的蚀骨感,而是……回溯。

      链接巨大的反应冲垮了经年药物与催眠筑起的堤坝。

      维塔洛斯看见燃着熊熊烈火的大厅,中央悬挂着的巨蟒家徽在火焰的啃食下砸向地面,四分五裂;她看见一个银发女人将她塞进壁炉暗道,泪滴砸在她脸上:“活下去,维提。”额头的吻是冰凉的,转瞬即逝,像女人最终的归宿;她看见有人将自己从废墟中拖出来。她吃力的抬头,对上那双稚嫩的,灰蓝色的眼睛。

      是阿拉贝拉的眼睛,那时候,她的眼中就已结了层冰。

      那是她们的初遇,她唯独记得那双眼睛,其余人似乎都成了被自动虚化的背景板。

      “想起来了吗?”

      现实的声音与记忆重叠。维塔洛斯猛地抽回手,链接已经完成第一次脉冲。

      宾客们见她浑身剧颤,都以为那是仪式应有的表现,毕竟没人会去在乎“次女”。

      只有阿拉贝拉看见了她眸中的翻江倒海。

      “是你……“维塔洛斯的呼吸支离破碎:”那天晚上……你……”

      “是我从火场里捡到你的。“阿拉贝拉轻声接话,脸上的笑完美无瑕,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餐食,只有维塔洛斯看出了那笑意下的裂痕,”也是我决定,不杀你。”

      链接第二次脉冲袭来。

      这次是真实的痛楚,阿拉贝拉主动激活了它,惩罚她的失态。

      维塔洛斯膝盖一软,单膝跪地的动作在宾客眼中成了“臣服宣誓”的高潮,欢呼声响起,无人留意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和紧抿的唇瓣。

      在欢呼的浪涛下,阿拉贝拉俯身,假借扶起她的动作,贴近她耳畔:
      “恨我吗?那就再恨得用力一点,毕竟你可是我养大的——”

      话语戛然而止。

      维塔洛斯动了。

      与预期的痛楚一同降临的,还有一股源自自身血脉、冰冷的力量驱使。

      训练刻进骨髓的本能在痛楚中炸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出鞘,寒光划破喧嚣,下一秒,锋刃稳稳抵在阿拉贝拉颈侧。

      欢呼声戛然而止。乐手按断琴弦,酒杯从手中滑落,碎成一片死寂。

      维塔洛斯压着阿拉贝拉,两人跌坐在主台绒毯上。这个姿势近乎拥抱,如果忽略中间那柄随时都能割开喉管的刀。她看着阿拉贝拉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映出的野兽般发狂的自己,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我的姐姐,你知道吗:每晚我都在梦境中被他们凄厉痛苦的呻吟蚀骨撕扯。”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血来,

      “我发誓,无论我以后以什么样的状态死去,我都会拉着你一起,堕入无边的深渊。”

      “你在地狱,绝不孤单。”

      她等着阿拉贝拉惊恐或愤怒,等待着能让她稍微好受点的情绪反馈。

      但阿拉贝拉笑了。

      真正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笑。

      在链接的深层感知中,阿拉贝拉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维塔洛斯灵魂深处那冰冷刺骨的仇恨与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她甚至往前送了送脖颈,让刀刃更紧地贴住皮肤。

      一线血珠渗出,沿着银亮刀锋滑落。

      她的手抬起来,出乎意料的,不是反抗,是抚摸。

      白皙细长的手指抚上维塔洛斯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情人,链接却在此刻灌入第三波脉冲,一股纯粹的、令人战栗的……
      愉悦。

      “那就让他们叫的再大声些。”阿拉贝拉说,语气冷的骇人,“最好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主人。”

      维塔洛斯持刀的手颤抖起来。

      “放开公爵!”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剑刃出鞘声如潮水涌来。

      阿拉贝拉却抬高了声音,清晰平稳,穿透整个大厅:
      “退下。”

      她仍看着维塔洛斯,像观赏困兽的垂死挣扎。

      她握住维塔洛斯持刀的手腕,引着那柄刀,缓慢却不容拒绝地,从自己颈侧移开。然后她站起身,顺势将维塔洛斯也拉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扶起摔倒的妹妹。

      “诸位,”她朗声说,颈间的血迹在烛火下摇曳异常,“我的血誓追随者,我最亲爱的妹妹,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她与我血脉相连、生死与共的誓言。“
      “这就是铂西家的‘忠诚'——纯粹到至死方休。”

      “最亲爱的妹妹”,多么讽刺。

      掌声迟疑的响起,逐渐汇聚成洪流。

      维塔洛斯站在原地,手中还攥着染血的刀。链接仍在脉动,但传递的却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共鸣。

      像是两颗同样漆黑的心脏,在灵魂深处为对方嘶吼。

      阿拉贝拉对着镜子审视着伤口。

      维塔洛斯在暗处舐去刃上的血。

      视线相交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虚假的姐妹游戏结束,真正的爱恨开始生根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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