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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雪越下越大。回到城堡时,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马夫跑出来牵马,低着头不敢看她们。阿拉贝拉把缰绳扔给他,径直走进门内。

      维塔洛斯跟在后面。长廊里的油脂灯已经点亮,火光昏黄。她们的靴子在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足迹,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在楼梯前,阿拉贝拉停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
      “今晚没有任务,早点休息。”
      说完,她向上走去,回自己的卧室。

      维塔洛斯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链接那端传来一阵异常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虚假的止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雪化成的水痕早已消失,但冰冷的触感还在,似是某种无声的预告。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把世界染成一片干净而残酷的白。

      仿佛所有污秽、血腥、纠缠的过去,都能被这场雪暂时掩盖。

      但维塔洛斯知道,雪是会化的。

      这场雪,洇湿的不仅是她们的衣衫,还有那层包裹着扭曲关系、名为“纯粹恨意”的硬壳。

      深夜,链接一阵灼烫像一根烧红的针,猛然刺穿维塔洛斯的梦境。

      她猛地睁眼,黑暗中急促喘息。颈后烙印急促跳动,与另一端滚烫的生命体共振——高烧、肌肉酸痛、喉咙撕裂般的疼痛,这些不属于她的感官信号正通过那条锁链汹涌而来。

      阿拉贝拉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她心头像堵着棉絮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久,维塔洛斯赤脚下床,石砖的冰冷从脚底窜上脊背。塔楼窗外,月光将积雪照成一片幽蓝的荒漠。她没有点灯,凭着链接的牵引走向那间主卧。那双暗绿的瞳孔在黑暗中像潜伏的兽。

      深夜的古堡是另一幅面孔。白日的喧嚣沉入地底,只剩墙面自身的呼吸和挂壁肖像画的冷眸——潮湿、阴冷,带着几个世纪积攒的寒意,沉睡在自身的阴影里,只有远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阿拉贝拉的卧房外出乎意料的无人看守。推开门,黑暗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暗红的光晕在房间里跳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和——某种熟悉的、甜腻中带着微腥的气味。

      这气味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捅开了维塔洛斯脑中某扇被封死的门——

      一片黑暗。
      甜腻的气息弥漫。
      一双很小的手被强行按住,某种冰凉的液体抵在唇边。
      “喝下去,忘了就好。”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拒绝,像哄骗似的。,
      她挣扎,药水洒出来,浸湿了胸前的布料。
      有人强硬地掰开了她的嘴——

      一道微光。
      银色的,在她眼前晃动。是头发,长长的、月光般的银发,垂落在她脸上。一双和她一样的、深邃的绿眼睛正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温柔与慈爱。
      “维缇,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们——”

      画面闪现又消失,快的抓不住,只留下太阳穴一阵针扎似的锐痛和心跳狂跳后的空虚。维塔洛斯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扣进木头纹理,胃部翻搅。

      又是这样——每当某些特定的气味、声音或链接的极端波动出现,这些被药物和被催眠深埋的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拽回黑暗深处。

      这是药物与催眠的残骸。它们没有被清除,只是在成人礼被击碎了,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着真相的某个角度,等待着偶然被触发。

      她用力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看向床铺。

      阿拉贝拉靠在床头,竟然醒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入,照亮她半边脸颊。金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黏在潮红的脸颊和脖颈上。她那双灰蓝色眼睛半睁着,在昏暗中异常明亮,却并非往日的清明,而是蒙着一层高烧的水雾,眼底残留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像冰层下未冻的冰河那般浑浊而锐利的光。

      “你来做什么。”阿拉贝拉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平稳,保持着可辨认的清晰度,,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呼吸。

      维塔洛斯在床边站定。链接此时清晰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阿拉贝拉喉咙肿痛的吞咽困难,肌肉深处一阵阵酸软的战栗吗,颅骨内闷涨的钝痛。

      这些不属于她的感官信号,正通过那条以她自身血脉加固的锁链,源源不断的涌进来。

      “链接很烫。”维塔洛斯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冷,“为什么不去找医师?”

      阿拉贝拉扯了扯嘴角,“还早…”她微微偏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冷空气的流动。

      忽然,阿拉贝拉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房间角落一个包铜的橡木柜。“第二层……左边抽屉。”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部挤出来,“有把火铳……填好了铅弹和火药。”

      维塔洛斯的黑发在幽暗中隐匿,绿瞳盯着阿拉贝拉,像在盯着一道无法理解的谜题。

      “现在,”阿拉贝拉继续说,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却异常冷静,“是你最有机会杀我的时候。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维塔洛斯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随后她走向柜子,拉开抽屉。金属冰冷的触感传来,她取出那把火铳,沉甸甸的,黄铜部件在壁炉的余烬微光中泛着暗泽。她走回床边,举起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阿拉贝拉的眉心。

      阿拉贝拉没有躲。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线条。高烧让她的皮肤泛红,但她的眼神,那种几乎笃定的平静像冰层一样覆盖在虚弱的躯体之上。

      “你毁了我的一辈子。”维塔洛斯说,手指扣在扳机上。火铳很稳,她的手没有抖。

      阿拉贝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

      “维塔洛斯。”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的像叹息,“别忘了……”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继承自厄恩夫人的墨绿瞳孔。

      “你的命,是我给的。”

      空气凝固了。

      火铳的铳口没有移动。维塔洛斯的手指仍然扣在扳机上。链接在高烧与极致的对峙中疯狂共振,传递着滚烫的痛苦,也传递着更深层次的、令人作呕的相互确认。

      “你给的不是命。”维塔洛斯声音压得极低,“你给的是一条锁链,一根狗骨头,一场长达十三年的驯养。”

      “是吗?”阿拉贝拉喘息着,却仍在笑,那笑容扭曲而苍白:“那为什么……你现在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不用这把火铳……结束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火铳上,又移回维塔洛斯脸上。

      “因为你舍不得。”

      维塔洛斯瞳孔皱缩。

      “舍不得这恨?”阿拉贝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还是舍不得……你我之间唯一真实的东西?”

      高烧让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但那核心的尖锐分毫未减。

      火铳依然举着。但维塔洛斯的手指,在扳机上方,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只是颤抖,但阿拉贝拉看见了。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她开始笑。

      一种从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笑,那笑声嘶哑,混着高烧的喘息和咳嗽,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像某种长期压抑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金发在枕头上散乱,笑得眼泪在眼角渗出。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笑声中保持着一种可怕的清明,死死盯着维塔洛斯。

      “你舍不得……”阿拉贝拉在笑声间隙挤出话语,“你竟然……真的舍不得……”

      维塔洛斯站在原地,火铳依然举着,但早已失去了意义。她看着阿拉贝拉在两个极端间摇摆,看着她脸上那种混着狂喜、释然和近乎残忍的满足的表情——

      忽然间,她全都明白了。

      那个八岁亲自埋葬幼猫的女孩,被一点点剔除了对柔软、对多余情感、对“无用依恋”的所有本能。她学会了将一切活物视为“工具”或“威胁”。可孤独是真实的,那些被硬生生剥离的、对温暖的渴望并没有消失,只是扭曲成了更可怕的形态。

      于是她找到了一个最“有用”的替代品:一个仇敌的女儿,一个可以承载所有扭曲投射的“活物”。她把老公爵教会她的那套冰冷法则——那套关于效率、控制和剔除软弱的法则——原封不动地施加在维塔洛斯身上,并称之为“养育”。

      这不是恨,甚至不是纯粹的恶。这是一种病理性的传承。一种被扭曲的“好”,用最残忍的方式,企图制造出一个能理解自己全部孤独与扭曲的“同类”。

      而现在,这个“同类”举着火铳对准她,却下不去手。

      这个事实让阿拉贝拉在癫狂与漠然之间摇摆。因为她既感到一种荒诞的、病态的狂喜,因为她的“养育”成功了,成功到连仇恨都无法斩断这条锁链;但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早已预料的漠然,因为她早就知道会这样,从她把维塔洛斯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们会这样纠缠到死。

      她的笑声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恐惧的平静。她看着维塔洛斯,眼睛里翻涌着破碎、癫狂和最后绝望的渴望:

      “现在你明白了?我是在……爱你啊。用我能理解的、唯一的方式……”

      维塔洛斯的手开始抖。

      在她的理解下,这十多年来她所承受的一切,其根源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个灵魂被彻底扭曲后,试图用同样的扭曲去“拯救”另一个灵魂的……病态尝试。

      “所以你看……”阿拉贝拉的笑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咳嗽,但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你怎么可能杀我?杀了你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这种’爱‘的人?”

      维塔洛斯的手指,在扳机上方,松开了。

      不是放下火铳,只是手指离开了扳机。那个细微的动作——那个承认了她确实“舍不得”、承认了阿拉贝拉说对了的动作,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惊雷。

      阿拉贝拉看着她松开的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更满足、也更……悲哀。

      “我们……早就长在一起了。”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最后的叹息,“像两棵互相绞杀的树……砍掉一棵,另一棵也会死……”

      维塔洛斯沉默着。

      她的命,是阿拉贝拉给的。

      她的一生,也是阿拉贝拉毁的。

      而所谓的“毁”,在阿拉贝拉扭曲的逻辑里,竟然是……“爱”。

      “猫还在叫…”阿拉贝拉闭着眼,声音微弱。

      “因为我们都活在噩梦里,”维塔洛斯看着她瞳孔逐渐失去聚焦,陷入沉睡,声音轻得像熄灭的焰火,“我的…姐姐。”

      雪正在融化。
      锁链正在变得滚烫。
      而那股从胃部翻涌上来的、因彻底理解而产生的恶心,像融雪后的泥泞,粘稠地淹没了她所有的仇恨与反抗的意志。

      因为当你发现你的仇人本身就是一个更庞大悲剧的产物,当你发现你们的恨是同一场病理的不同症状,当你发现你们被同一条锁链捆绑在深渊的两侧——

      恨,就成了一件太奢侈、也太轻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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