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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火不容(1) 卫抱真,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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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门外,册使持节而来,
宣敕道:
“昔王姬之降,必择清门;两姓之合,人伦有叙。
姊永乐长公主李乐音,往值干戈,独捍城垒,功存社稷,泽被苍生。皇太后率由旧章,博求贤隽,以尔世胄高门,才学优敏,恬淡寡欲,彬彬君子,命尔尚主。
宜知尚主不易:公主有定难之勋,功垂竹帛,尔当谦以自持,毋恃门第而生矜倨,毋耽闲逸而废礼度。
今授尔检校尚书右仆射、守司农卿、驸马都尉,并加食邑八百户。”
册使宣敕期间,卫峦甲余光扫向正跪在他身旁的卫疏,见卫疏脸色不佳,卫峦甲心头难免惴惴。
他这小儿子,脾性是何等固执,行事又是何等无拘!若是一会儿暴打册使,头顶那一颗脑袋可不够他掉的!
卫峦甲正暗自不安,册使已宣读完毕。
在卫峦甲忐忑的注视下,在众人如火如炬的目光中,卫疏缓慢有了动作。
他再拜、稽首,道:“臣卫疏,谢恩。”
礼仪章程,挑不出半点错处。
卫峦甲见惯了卫疏随心所欲、倔强不驯,何曾见过他循规蹈矩、行不逾方的样子?一时之间,对这个儿子感到无比陌生。
而卫鸿乙见到卫疏遵礼谢恩,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卫峦甲说道:“我早与兄长说过许多次,抱真他是个懂得顾全大局的好孩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与分寸。”
卫峦甲却仍有些不放心,待前来宣敕的册使离开,卫峦甲道:“抱真,你自小不将卫氏放在心上,从未带给卫氏一分好处,一直都只有你哥哥为卫氏忙前忙后,也该由你来为家族做些什么了。”
卫疏低着头,不发一言。
卫峦甲问:“抱真,还要阿父救你吗?”
卫疏始终低着头,似是已经认命:“不必了。”
见他这样,卫峦甲也不忍再说什么。
身为阿父,他岂能不知,永乐公主绝非善类,而他的小儿子性情狷介峭直,二人必将针锋相对!尚公主绝非好姻缘!
可这桩姻亲,对卫氏阖族来说,却是天大的喜事。自此,卫陈两族便由这一根红线,牢牢绑在一起。
他能怎么选?
自从他阿弟卫鸿乙辞官,远离朝堂,卫氏便落在他一人肩上。既然这桩赐婚有利于卫氏,他如何能拒绝?他又有何资格能为一己私心,就带着阖族上下,去与陈氏抗衡?
就苦一苦他这小儿子吧!
卫峦甲收过敕书,携众仆离去。
卫济赶紧上前,对卫疏说道:“抱真,你千万不要将阿父的话放在心上!”
一旁,卫鸿乙长叹一声,自责道:“抱真啊,怪叔父辞官避世多年,时至今日,已无半点朝中的力量为你周旋。”
“叔父,这不怪你。”卫疏缓缓抬起头来,只是令人意外的是,他眼里并非只有沉痛,反而有小簇暗芒在亮,他道,“敕诏已至,若再抵抗,便是违抗皇命,我再任性,也不会连累卫氏。叔父,您请回吧!”
卫鸿乙见他能想得开,也就不担心了,回了府。
卫鸿乙走后,卫济问:“抱真!你真打算尚公主吗?”
卫疏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卫济,以及荀奔皆是一惊。
卫济问:“可是,若再抵抗,便是违抗皇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莫非……你想逃婚?!”
卫疏哼笑一声,道:“逃婚?那是蠢人的主意。我自己是能逃得成,可我能带上全族人一起逃吗?兄长,那不叫逃婚,那叫流放。”
卫济不再说话了。
荀奔问:“抱真打算如何?”
卫疏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避人耳目,凑过来听,他低声道:“方才叔父说我是要去寻太卜令,在太卜令身上做文章,叔父说错了。我当然清楚,太卜令只会顺着太后的心意卜算结果,找他无用。”
荀奔道:“那抱真你当时的意思是……”
卫疏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要去找永乐公主。既然太后对她极为宠溺,何事都能应允,想来纵着她悔一桩婚,也不在话下。”
卫济一听,点头赞许:“正是,这世上能扭转天意的,唯有永乐公主一人。”
荀奔道:“可这婚事既然是公主向太后索求,她又如何愿意悔婚?”
这倒是有些难办,卫疏苦笑道:“这就只能一步一看了。如今要先弄清楚,永乐公主平时都会去哪些地方,先想办法与她见一面,其他容后再说。”
卫济立马接下话来:“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荀奔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永乐公主每月都会去。”
卫济忙问:“何处?”
荀奔道:“栖凤台。”
荀奔可不像会关注这些的人,卫疏奇道:“你怎会知道?”
荀奔慢慢叹了一口气,道:“其中原委,说来话长,之后再同你们细说。抱真,不如,我陪你一同去见公主吧。”
“这可不行!”卫疏果断拒绝,“让你陪我一道,我怕公主连你也看上了!”
荀奔微微一笑,摇头道:“不会的,抱真,你多虑了。”
卫济笑道:“抱真,你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担心旁人。你放心,公主的行踪,兄长会帮你打探清楚。”
这时卫泯也从云水居那边赶回来了,见他两位兄长与荀奔凑在一起不知谋划着什么,连忙凑过去,隐约听见公主、行踪,卫泯道:“二哥,何必作困兽斗!不如从了公主!”
卫济抬脚就踹:“你懂什么?”
卫泯挨这一脚,眉头皱了皱,可还是坚持说道:“我听门仆说了,二哥被授予数项官职,其中,检校尚书右仆射与驸马都尉虽是闲职,守司农卿却可有一番作为!二哥怀经世之才,理应兴社稷之利,封侯万里,我替二哥高兴!我替卫氏高兴!”
卫济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卫疏脸色同样沉下去,道:“我卫抱真,誓死不从永乐公主!”
之后几日,有关永乐公主的大道消息、小道消息如浩浩雪崩,奔腾至卫府。
永乐公主实在是有着任何一个皇室子弟都及不上的盛名,有关她的事迹,哪怕是随便抓住建康城中一个不识字的小贩一问,对方都能头头是道地说上它最少半个时辰。
有人说,永乐公主与武宁公主的关系可好啦!前脚永乐公主出现在哪家首饰店,后脚武宁公主就会出现在那。二人还常常佩戴同样的首饰。要找永乐公主,去找武宁公主准没错。
有人说,永乐公主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宫中的御医束手无策,永乐公主便寻起了民间的偏方,不少江湖郎中都见过永乐公主。要找永乐公主,扮作江湖郎中准没错。
有人说,曾见过永乐公主彻夜在秦楼楚馆最高的那一层寻欢作乐,晚上到秦楼楚馆最高那一层去蹲守准没错。
还有人说,太后极为宠爱永乐公主,为永乐公主建了几十座高楼,最高的那一座,站上去能够得着月亮!试问那座高楼在哪儿?他一个瞎子当然看不见,自己往天上看去,离月亮最近的那座准没错。
这可真是瞎说!
卫济搜集来的这些消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些荒谬到令卫疏抓狂。
听来听去,卫疏发现,除去宴会、祭祀这种正经场合,竟然只有荀奔所说的,去栖凤台找公主的办法最为可靠。
卫疏只好约上荀奔,由荀奔定好日子,一同前往栖凤台。
路上,荀奔向卫疏解释起他清楚公主常往栖凤台的原因。
庆安二年,栖凤台差点被太后勒令关停,当时负责此事的官员,恰好是荀奔族内长辈。
封禁栖凤台那天,栖凤台学子江修远慷慨陈词,誓死捍卫栖凤台,当场血溅三尺,血染阶上梨花树。太后无奈,只得同意暂缓关停栖凤台。
然而当初先帝建栖凤台,名为求贤,实则借寒门牵制世家,令太后极为不满,她自然还是想要将栖凤台关停。可江修远死谏的事实摆在那,谁来负责此事,谁就担上恶名。朝中诸臣避之不及,唯独功勋在身的永乐公主对此浑不在意,主动请缨。
于是,栖凤台便归永乐公主监理了。
荀奔道:“监理栖凤台,寻找机会关停栖凤台,这是她来这里的因由其一。”
卫疏问:“还有其二?”
“猎男。”
卫疏皱了皱眉,且不说永乐公主浪荡声名在前,单是“猎男”这两个字搬出来,谁能不往坏处想?
荀奔道:“这是外界的传言。”
卫疏最近可听多了关于永乐公主的传言,一听到传言二字就头疼不已,他道:“那不听了。”
荀奔“嗯”了一声,又道:“不说传言,聊点实际的。公主府内有一位僚属,叫周辰安,是位病弱书生,曾是栖凤台学子,他博经纶、通古今,可惜时运不济,他将要参加策试那年,策试恰好被太后废除,后来他便入了公主府,每月会回栖凤台讲学两次,每回公主都会陪他——据说,算了,不说据说。总之,这便是公主会来栖凤台的因由其二。”
这回卫疏倒是生出一点兴趣,问:“据说什么?”
荀奔道:“据说,只是据说,周辰安是被逼入公主府的,公主此举,是怕周辰安逃跑。”
毕竟也在卫济搜罗来的消息里听了不少据说,卫疏了无生意地说:“是啊,据说,永乐公主尤爱强取豪夺!”
忽然悲从心来。
兴许来日,他卫疏便会成为永乐公主新的据说!
二人聊着,叹着,栖凤台到了。
说到栖凤台,与永乐公主渊源不浅。除了如今监理栖凤台的人正是永乐公主之外,熙和三年,先帝筹建栖凤台时,两岁的永乐公主被他抱在怀中,小手往建康舆图上随意一点,于是,栖凤台的选址便落到城东北的青龙山。
比起熙和年间的盛况,如今的栖凤台学子寥寥,门庭一派萧瑟。
卫疏与荀奔到时,门前恰好有两个打着哈欠的少年郎在扫台阶上的落叶。
卫疏上前问了几句,得知今日因永乐公主要来,栖凤台上下严阵以待。天不亮,学子们便被祭酒、助教从被窝里薅出来,开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整理、洒扫起来,唯恐被永乐公主抓到一星半点的错处,借题发挥,关停栖凤台。
说着说着,那两个少年郎忽然如见洪水猛兽,纷纷闭了嘴,低下头,格外认真地扫起地来。
卫疏顺着他们方才的视线,回身看去,只见通往栖凤台的长阶上,四个身强力壮的轿夫抬上来一顶肩辇。
辇后,跟着一众人。辇旁,一位侍女撑华伞随行。辇上,半坐半倚着一人。伞挡住了乘辇人的脸,只可见她一手支颌,另一只手轻轻垂下,似是小寐。她腕上缠绕的丝带垂于辇侧,肩辇极稳,可那丝带被春风吹着,不住摇晃。
到阶上,辇停。侍婢搀扶肩辇上的女郎下辇。
挡住视线的伞移开了。
临近正午,又是春日,阳光奇好,空气中飞舞的柳絮都被阳光照得透明而又朦胧。女郎一袭淡鹅黄色的留仙裙,在光影的烘托下,柔软而又明亮,像是她周身在闪着光,又像是她完全溶入光里。
卫疏问:“她是谁?”
“明知故问!这等排场,舍她其谁?”荀奔也看向来人,轻叹一声,道,“她便是永乐公主,李乐音啊。”
卫疏心头一震。
这位身形纤纤、蛾眉细细、神采淡淡的女郎,竟真是传闻中那个酷爱强取豪夺、广招僚属的大祁永乐长公主,李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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