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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可一世(6) 万万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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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万万不可!”
一楼,永乐公主李乐音简直想在心里叹一百声气!而那个令她想叹一百声气的罪魁祸首,则是她面前这位穿着朴素、手中握有一把算盘的女郎芳寻。
芳寻年十五岁,是宫中一名司簿女官,此刻她正与李乐音面对面坐在云水居一楼临近内院的一扇窗旁,满脸苦恼地面对着李乐音命窈娘呈给她的赏赐。
芳寻道:“我只是帮公主做了一件小事,万万不可受此重赏。一碗樱桃酪足矣。”
李乐音道:“樱桃酪是招待朋友用的,岂能算是赏赐?”
芳寻闻言却拨弄起她手中的算盘,一边把珠子打得啪嗒啪嗒一边说道:“这樱桃酪……原料样样有价无市,假使不将沈郎君的佣直算进去,樱桃千文、牛乳八百文、冰块两千文,我一介低等品阶的小小女官,月俸二十贯,若是将一整个月的月俸全拿来换这等稀罕物,不过五碗樱桃酪。”
她看向李乐音,道:“公主,于你,这樱桃酪只是寻常,可是于我,它已是天大的赏赐,不要再多赏其他了。”
李乐音微恼,道:“为何你要同我算得这般清楚?”
芳寻低头,咕咕哝哝道:“公主,我是司簿女官,自然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况且我阿母教过我,有一分功劳,受一分赏,不能多要。”
李乐音道:“你阿母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变通的小迂腐?”
芳寻央求道:“公主便依了我这个不知变通的小迂腐吧!”
李乐音无奈。她见多了想要赏赐的,哪见过眼前这种得了赏却百般推脱的?若非对芳寻十分了解,换作旁人,李乐音定要怀疑,此时不要,只是贪图更多。
二楼忽然传来异样的动静,像是有人跌倒,李乐音抬眼一瞧,若有所思。
她对芳寻说道:“你这小迂腐这回帮我的忙,一份樱桃酪远抵不过。而我想给出去的赏赐,也断没有不给出去的道理。既然你算账算得尤为清楚,那便在心里记着,若有一日,你有了十分想要之物,准你向我讨要。如此,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芳寻低头,应了声“好”,又问:“公主为何要通过我一个小小女官,让荀尹丞知道赐婚一事?”
李乐音道:“宫中的消息比宫外灵通,你们女官凑在一起议论太后赐婚,再寻常不过,不会引人注意。而荀奔是卫疏至交,今日又是他们小月谈的日子。他知道了,卫疏今日便也知道了。”
芳寻问:“卫小郎君知道了,又能如何?”
李乐音刚要说话,只听噔噔噔噔一阵纷乱的下楼声,循声抬头,宽衣博带、广袖青衫的小郎君脚步急促,像被一阵狂风推着,飞奔下楼。
他身后,紧追着一位冠内簪笔的郎君。
再往后瞧,一群人跟着跌跌撞撞跑下来,每张脸上都是诧异、凝重,仿佛刚刚听闻极大的噩耗。
李乐音了然,看来那位风一样飞下楼的青衫郎君,便是卫疏。
果真俊逸无双,俗世难得之好颜色。
李乐音眨了眨眼。
想他来时策马扬鞭,满心欢快;去时却是神情凝重,步履匆匆。
看样子,是知道自己即将要被太后指为永乐驸马了。
回想了一下这位好不容易见到的卫小郎君的容颜,李乐音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番最近她所听到的消息中,最为关键的几条:
卫疏,家中小幺,叔父珍视,父亲喜爱,兄长纵容。
叔父是当世鸿儒,父亲为朝中重臣,兄长乃卫氏下一任家主。
倘若卫疏不满这桩婚事,他应当会做些什么。
未到敕令下达那一刻,事情便没有彻底成为死局,她便仍要一赌。
只是这些就不必解释给芳寻听了,李乐音道:“不说这些。芳司簿,你再同我讲讲,你阿母还教了你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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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疏纵马狂奔在回族宅的路上,墨发被吹得狂乱,一辆马车追在他身后,荀奔自马车车窗探出头来,吼道:“抱真!抱真!”
见卫疏疯了一般毫无减速之意,荀奔只好命令自己的车夫快些快些再快些,车夫拼了命地扬鞭,好不容易追上卫疏,卫府到了。
荀奔赶紧下车,追在卫疏身后,一口气说道:“抱真,方才你并未听我把话说完,太卜令弟子说,太后之所以给你赐这桩婚,是因为永乐公主亲自向太后索求。既是公主索求,你如何能推辞?”
卫疏脚步一停,道:“无稽之谈!我与她甚至未曾见过一面!”
荀奔看了看卫疏的脸,道:“据说,是前阵子武宁公主生日宴上,公主恰好看见了你,对你一见倾心……”
卫疏:“……”
他曾偶然听闻永乐公主这两年一见倾心了不少郎君,哪个都逃不过被她收入公主府的命运。然流言一向猛如虎,岂可轻信?他从未将流言当回事,直到今日,他也被永乐公主一见倾心了!
这般弄人的造化,简直要让他生生将牙根都咬断。
卫疏悲愤道:“我本无意娶亲,为何偏偏是我?”
荀奔道:“为何偏偏是你!”
卫疏道:“不论如何,既然宫中尚未降敕,那便尚有回旋余地,我去求我阿父!”
卫疏奔至卫峦甲的书房。
值守书房的仆从见是自家小公子来了,象征性地拦了拦,就将他放了进去。荀奔则是依礼自觉等在外面。
“阿父!阿父!阿父!”
书房内的卫峦甲听见这动静,便擂了擂自己的心口窝。
眨眼间,卫疏已扑至卫峦甲桌案前,道:“阿父!救我啊!”
“救你?”卫峦甲道,“你何时用得着我救?”
“太后要让我去当永乐公主的驸马,阿父,儿不愿!您快去太后那替我说说情!”
卫峦甲摇了摇头,道:“不去。”
“为何不去?”卫疏道,“太后看重永乐公主,因而并未立刻拟下诏敕,而是先请太卜令亲自卜算这桩婚事是否顺应天意,再去安排其他章程,既如此,便有了我们周旋的时间。”
卫峦甲道:“你既然能够看出太后重视这桩婚事,怎会觉得阿父有本事,能让太后回心转意?”
卫疏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冷下来,道:“是我忘了,阿父早将自己卖给了陈家,与他们同流合污,对陈家百般讨好,再卖一个儿子,不过是顺带的事!”
“你!逆子!!!你想带着卫氏全族去死吗!”卫峦甲暴怒,此时书房外又急匆匆踏进来二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与卫疏容貌肖似的青年郎君,只是少了几分清致,多了几分锐利,正是卫疏兄长卫济。
卫济一来,便将双臂一展,拦在卫疏与卫峦甲中间,道:“阿父!抱真他是急昏头了!并非有意冲撞您啊!”
随卫济一道过来的,则是一位已经上了一些年纪的郎君,约莫已过不惑之年,然他身姿清癯,衣间隐隐暗香,眉宇间不见分毫苍老疲态,只有岁月浸染后的儒雅俊秀,仙风道骨。
踏进书房后,他便默默站到卫疏面前,将卫疏护在身后。
卫峦甲道:“鸿乙,你让开!都怪你平日里对他太过纵容,才叫他目无尊长,口出狂言!”
“叔父!”见卫鸿乙来了,卫疏惊喜道,“您怎与兄长一道来了?”
卫鸿乙道:“幸得恒之在。”
卫疏往外看了一眼,廊下荀奔身影仍在,他便知道,是荀奔听到书房里面的交谈不甚愉快,在吵起来之前,就派人去将他兄长与叔父找过来了。
荀奔会有此举,卫疏并不意外。他自小与卫峦甲吵起来的次数不少,荀奔不是会劝架的性格,回回都是搬他阿兄或者叔父做救兵。今日事态严重,他便一下子搬来两位。
真不愧是荀恒之!好眼色!有他在真是好极了!
救命稻草已被送至眼前,岂能不好好抓住?指不定就能扭转乾坤。卫疏闪到卫鸿乙跟前,道:“叔父救我!叔父,您最清楚侄儿,知道侄儿此生惟愿效仿叔父,不结姻亲,不立家室。让我去尚公主,我宁愿一根白绫吊死,去寻我阿母算了!”
“抱真!冷静!冷静!”卫济心急如焚,连忙劝说起卫峦甲,“阿父!永乐公主诸多事迹,想必您也听过一二,她实非良配!抱真自小未吃过苦,怎能将他送去她那,受她磋磨?!这桩婚事万万不可!!!”
卫峦甲脸上愠怒不减,道:“永乐公主固然风评不佳,可你弟弟也是个不务正业的,若是尚了公主,得授官职,许是还像点样子。”
卫济道:“可是……”
“兄长,不必劝说阿父!”卫疏打断了卫济的话,道,“阿父早已知道此事,却未曾向我们提及一句半句。为何?因为这婚事对我们阿父来说,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他根本不想拒绝!恭喜阿父,贺喜阿父!身为陈氏鹰犬,可终于找到了向陈氏献媚、表忠心的机会,卖子求荣于陈氏一族!卫氏定然会在阿父手中发扬光大的!”
卫疏说着,闪身一躲,纵至卫鸿乙身后,果然,伴随着一声暴喝,一方厚重的砚台向他方才站立的方向飞来,险险擦过卫疏衣角,若非卫疏躲得快,怕是脑袋早就被砸出了个血窟窿。
啪!砚台落地,四分五裂!
卫峦甲怒不可遏,斥道:“孽障!你以为躲在你叔父身后,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你以为你叔父这次也会帮你吗?!!赐婚一事,鸿乙他早就知情,正是他来与我商议,说要听之任之,不必反抗!”
卫疏正掸着衣角的灰尘,闻言惊停动作,看向卫鸿乙:“叔父……”
声线里俱是难以置信。
卫鸿乙慢慢开口,道:“抱真,你阿父说的是真的。今日之情形与我当年不同,你这是太后指婚。我了解太后,她是个顽固的人,认定了的事,任谁都无力改变。费力抵抗,对你毫无益处。”
卫疏不说话了,突然之间,他变得非常安静,卫鸿乙盯着他,察觉到什么,眉头缓缓皱了起来,道:“抱真,你在想如何能最快搞坏你的名声,好让太后后悔指婚给你与永乐公主。然而此招毫无用处,太后从前早已见过。”
被卫鸿乙无情拆穿,卫疏微恼,问:“阿母生前可曾为我订过什么亲?”
卫鸿乙道:“此招亦无用。本朝有位驸马,纵然早有妻室,被公主看中后,仍被迫与发妻和离。你也是永乐公主亲自相中,永乐所得盛宠,远超从前那位公主,纵使你有婚约在身,依旧躲不过!何况你没有。”
卫疏:“……”
卫疏扭头就走,不料卫鸿乙的声音再度于他身后响起:“你又想,许是可以在太卜令身上做些文章。可如今这世道,太后之意便是天意。哪怕你与永乐公主是命中注定的冤家,太卜令也只会卜出你与她是金玉良缘的结果!”
“总要一试。”卫疏一步不停,卫鸿乙无奈,只得示意卫济去追。
卫峦甲喊住卫济:“何必追他!我看他才是这世间最顽固的那个!”
这时,卫疏忽然一步步倒退回来。
卫峦甲诧异道:“你这个冥顽不灵的逆子,何时学会了回心转……”
他一抬眼,却见有家仆匆匆赶到,高声道:“主君,宫里来了敕书,册使已经到咱们巷口了,您快去准备迎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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