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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火不容(2) 永生永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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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音才下肩辇,未行出几步,便听见有人唤她。
“拜见永乐公主!”
这道嗓音音质清越,悦耳动听,且说话人似乎是个极其爱笑之人,总是在笑,于是言语间也便带上了笑着的气音,似在撩人,曾令李乐音印象颇深,几乎是一入耳,就知道他是谁。
李乐音抬眸,果然看见卫疏,他与几日前云水居追着他的那位冠内簪笔的郎君一道走到她的面前行礼,李乐音颔首以应,又听卫疏对她说道:“公主可认得臣?”
凡是见过他一面的人,恐怕都很难忘记他吧?李乐音道:“卫小郎君。”
“正是。”卫疏心里暗道不妙。他方才,既是来问候公主,也是想一探,永乐公主是否真如他人所说,于武宁公主生辰宴上对他一见倾心,向太后求了赐婚。
卫疏对这种说法始终将信将疑,永乐公主若对他一见倾心,他本人岂能一无所知?可公主今日却一眼认出他来。看来公主曾经见过他的事是真,只是他自己毫无觉察。
既然此事为真,那公主向太后索求赐婚的事便不算毫无依据。
这时,李乐音看向卫疏身侧,与卫疏随行的这位郎君,姿容亦是十分出众,但神容气度比卫疏恭谨端正许多,二人容貌殊异,风姿各别,却是相得益彰,李乐音问:“你是……?”
荀奔回道:“臣乃丹阳尹丞荀奔,见过永乐公主。”
李乐音问:“荀太傅的孙儿?”
荀奔点头:“正是。”
李乐音道:“常听荀太傅称赞郎君。”
见李乐音与荀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卫疏心底警兆突生。此行哪怕他不能达成目的,也断不能给荀奔惹上麻烦。卫疏身形稍稍一侧,挡住荀奔,对李乐音说道:“臣未曾想过,竟能在此偶遇公主。”
偶遇?
须知,青龙山在建康城东北,离世家豪族聚居的城东隔着半个建康,可不好偶遇。
李乐音道:“一向只有禽鸟山物与我在青龙山中偶遇,我怎么觉得,两位郎君是为我而来呢?”
永乐公主竟是如此直来直去的作风,卫疏稍稍一愣。不过转念一想,以永乐公主身份之尊崇,何需与人虚与委蛇?她既然爽快,卫疏便也有话直说起来,道:“是。臣,为公主而来。”
被她戳破,卫疏竟毫无羞赧之意,也不多找借口,顺着她的话就应了下来,倒是收放自如。李乐音道:“说吧,寻我何事?”
卫疏道:“公主应当已经收到了赐婚诏书,知道你我二人即将结为夫妻,可这桩婚事于公主大为不利,恳请公主三思!”
李乐音很是吃惊:“你来求我?”
卫疏点头:“唯有公主能劝说太后。”
李乐音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本月初一,李乐音离开云水居不久,便收到赐婚诏书,当时便知道,定局已成,不必再做筹谋。她苦心安排卫疏早些得知,算是一步废棋。不过李乐音本就是一赌,并未抱太大希望,倒也算不上失望。怎能想到,这卫疏竟与她不谋而合,欲执她为棋,去劝说太后。
可是,他找错人了啊……
卫疏见李乐音不语,继续说道:“公主乃这世上最尊贵的女郎,又负功勋在身,理应择取一位有青云之志、勤励自勉、笃学不倦、人品端正、言行持重……”
说着说着,他眼角余光瞥到与他一样一直看着公主的荀奔,忽然觉得,他这番说辞,简直像是在同公主举荐荀奔来替他当这个驸马!这可不行!
卫疏连忙又加了几个词:“风趣横生、神采飞扬、灵动跳脱的郎君做您的驸马!而非臣这等资质愚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难雕朽木。”
卫疏一边说话,一边观察永乐公主。与围绕在她身上沸沸扬扬、热闹至极的传言不同,永乐公主本人看起来却很冷清,眸中无半点笑意,像一块捂不化的寒冰,若瞧得细致些,便能发现她的动作很少、很慢,似乎连眨一下眼皮的动作都慢,倦怠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面对着她这张瞧不出具体表情的脸,谁能猜得透她心里在想什么?纵使卫疏自小便善窥人心,遇见她,也是束手无策。
卫疏说话的时候,李乐音也一直在看他,她注意到,比之在云水居所见到的卫疏,今日他的穿着朴素了太多,款式老旧,布料更是灰扑扑的,颜色暗沉。可他这样做又有何用?暗淡的颜色不过是衬得他瞳更亮、肤更白,唇更鲜润,可谓极尽其妍,而他那通身清贵,也不是几件衣衫所能泯灭的。
李乐音道:“你?资质愚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雕朽木?”
卫疏道:“是。臣正是这种人,配不上公主。”
李乐音道:“可我觉得,能被这些词形容的人,却恰恰不会用这些词来形容自己。而会用它们形容自己的人,反倒称得上人品端正、风趣横生。”
公主竟然如此不好糊弄,卫疏打消了继续抹黑自己的念头,不再一味自贬,认真说道:“公主,臣自幼立志,不追功名,清修此生,不想累及家室,故不欲娶亲。公主若能退掉这桩婚事,从今往后,臣任凭公主驱使,毕生才能,尽献公主。”
李乐音眨眨眼,道:“可你方才不是说,你资质愚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是一块难雕朽木,有何驱使价值?”
卫疏:“……”兄长帮他找来那么多传言,怎么没一条提过,永乐公主竟是位伶牙俐齿的女郎?
李乐音又道:“更何况,般配与否,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卫疏道:“公主岂会说了不算?您若是说了不算,这天下恐怕没有说话有分量的人了。”
李乐音摇摇头,道:“郎君有空劝我,不如去劝太后。”
她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思说出的这句话?是她以为太后对所有人都像对她一样宽容,还是搬出太后来让他死心?卫疏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若我能劝得了太后,何必来求公主?”
李乐音想也是如此,道:“那你我,只好成婚那日再见了。”
卫疏一噎,见李乐音已抛下他,携一众侍从往栖凤台里走去,他忙追上去,道:“姻亲本是结两姓之好,情意相投,方期长久。然臣与公主萍水之交,两心相异,他日必生怨怼,臣性劣,恐伤公主之怀,坏两姓之交!”
见李乐音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卫疏拦住她的去路,道:“城可摧而心不可折,琴可断而志不可夺,纵公主贵为金枝,难夺匹夫之志。臣不愿为公主驸马,恳请公主放臣一马。”
“好!好一个琴可断而志不可夺!”李乐音顿足,拍手称好,“此话说得甚好!”
卫疏心头才燃起一点希望,又听李乐音说道:“郎君该说去给太后听。”
太后!又是太后!
卫疏喉头一紧,道:“若是臣曾心许他人,不会爱慕公主,公主仍要与臣结亲吗?”
李乐音悠悠地说道:“郎君之心,是否许过他人,是否爱慕我,与我有何干系?你我之姻亲,并非只攸关情爱。太后之意,亦非我能左右,郎君请回吧。”
卫疏彻底说不出话了。
在前往青龙山之前,卫疏曾设想过永乐公主的模样,并非外貌,而是她处世的模样。传言中的公主格外骄纵,也许只是因她不谙世事,故而任性,而非不明事理,可亲眼见到,却发现公主之骄纵,却是机敏伶俐、事事看得清楚明白的骄纵。
她不是不懂,只是彻彻底底,唯我独尊,漠视他人。
这时,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公主肩上,执伞的侍婢立马趋前一步,伞荫盖住公主,另有侍婢二人站在距离公主一步之遥的位置,轻挥小扇,挥走小虫,还有一个侍婢目不转睛,紧紧盯着公主,似乎公主任何一个动作,都比她的命更重要。
而李乐音看上去已是习以为常,对此视若无物。
卫疏情不自禁说道:“公主,您明知道,您一句话,便能左右他人一生。”
李乐音张了张口,却忽然觉得,她在这里和卫疏争来争去很没意思。她便不再同卫疏说话了,转过头去对窈娘说道:“窈娘,我饿了。”
窈娘早有准备,上前用湿帕为李乐音净手后,将一袋渍青梅递过去。
卫疏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气声,以为李乐音要同他说些什么,可在那声极轻的、如同是他幻觉一般的叹气声过后,却是一句她饿了。
再一看李乐音,接过她侍婢递来的那袋渍青梅后,便像饿死鬼一样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颗接一颗,两腮鼓鼓,如同一只往嘴巴里囤食的栗鼠,只顾着吃东西,完全不理会他了。
卫疏冷笑:“耳闻不如一见,公主果然我行我素,任性妄为。”
“是唔!”李乐音含着梅子说话,声音含含糊糊,她将梅肉吞下,看了一眼卫疏,道,“耳闻不如一见,卫小郎君果然比传闻中更具风情,细看赏心悦目。”
卫疏:“……”
她这一句话便使得他彻夜挑选衣物的举动成了一场如篮盛水走的笑话。卫疏也终于信了永乐公主对他一见倾心的说法。
而李乐音肆意的打量,更是在卫疏心里拱出火气。
怪不得传闻中的永乐公主总是今日一见倾心这个、明日一见倾心那个。贪食贪色必贪欲,这样的性格,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生不出太大风浪,偏偏永乐公主有着滔天权势,难怪总是搅出风波!
卫疏冷冷道:“永乐公主,纵然太后让臣成为您的驸马,可卫疏,永生永世不会爱慕公主,不折节侍奉公主,不为公主做小伏低!迟早有一天,公主会明白,你我二人的婚事,是公主此生最大的错误。”
他拂袖离去,临走时不忘拽上荀奔。今日与李乐音一见,卫疏更加不敢将荀奔与她留在一处。
见卫疏走远,李乐音叹了一口气。
她问窈娘:“这世间夫妻,无外乎三种:亲、仇、疏。亲者琴瑟和鸣,仇者势如水火,疏者形同陌路。窈娘,你说,我和他,会是哪一种?”
窈娘道:“这世间谁人能不爱公主?等驸马与公主成了婚,定然是第一种。”
李乐音摇了摇头,道:“我原以为,我与他,能是第三种夫妻,相敬如宾,形同陌路。今日与他一见,却发觉,恐怕,会是第二种。”
另一边,荀奔困惑道:“心许他人,这是何时的事?抱真,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卫疏心情已经坏到极点,翻身上马,一记扬鞭,啪的一声,惊起林鸦无数,鸟飞叶落,一阵喧嚣,盖过荀奔的话语声。
卫疏策马下山。
李乐音却往山上行,走向早已等候多时的栖凤台祭酒。
二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再相见,已是四月十六,驸马卫疏亲迎永乐公主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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