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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横滨的第七天 追寻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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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饭之后,我和太宰治分头行动。
他去找大友管家要这几十年的宅邸记录——仆人的入职离职、房间的修缮改建、每一件能被记下来的琐事。
我则得到了九条夫人的许可,来到祠堂里,重新仔细地勘察了一遍那个暗格周围的气息。
家主九条龙一郎还是不愿意见人,我只能从祠堂里寻找线索。
这一次,我发现了昨天夜里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暗格的内壁上,刻着几行极小的字,笔画很细,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凑近了看。
此卷不可毁,待兄长危难之日,方可取出。
若我之意志不足以支撑,需以纯净灵力为引,重固契约。
切勿以血饲之,血饲则乱,乱则不可控。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灵力顺着指尖渗入木纹,在那些笔画之间游走。
一个快要死的人,在担心自己死后留下的东西会被人误用,会伤害到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这时,太宰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在我身边站定:“大友管家的记录里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什么事?”
“凤介去世之后,有一个女仆离职了,时间就在凤介死后第三天,大友的记录上写的是‘因病辞退’,但后面有批注,是龙一郎亲笔写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抄录着一段话,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松野芳子,擅自进入凤介研究室,取走遗物若干,念其侍奉凤介多年,不予追究,即日离宅。不得再入。
“松野芳子?”我抬起头。
“凤介生前的贴身女仆,”太宰治向我解释,“据说对凤介非常忠心,凤介死后,她被赶出九条家,之后去了哪里,大友的记录里没有写。”
“但你觉得她知道些什么。”
“不是觉得,”太宰治摇了摇头,“是肯定,一个忠心耿耿的女仆,在主人死后第三天就被赶走,而且九条龙一郎亲自写了批注,这说明她拿走的东西,很重要。”
他看着我,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光:“琉璃小姐,你觉得凤介留下那卷契约的时候,最信任的人是谁?”
我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推测:“不是他的兄长。”
“对,不是那个把他关在房间里等死的人,”太宰治点头,“是那个一直在照顾他、给他送饭、帮他研墨、听他说话的人。”
“松野芳子?”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女仆的制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被光线挡住了,看不清楚。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凤介少爷与松野,大正十五年秋。
“这是大友给我的,”太宰治说,“他说是在仓库里翻到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提出疑问:“凤介少爷他身体那么弱,还能抱孩子?”
“所以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太宰治说,“是松野的。”
我猛地抬起头。
“松野芳子在九条家做女仆的时候,生过一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人知道,大友说,当时的记录里只写了‘因病休假’四个字,但凤介在那段时间给松野批了三个月的假,还从自己的私房里拿了一笔钱给她。”
“那个孩子……”
“被送走了,”太宰治把照片揣进风衣口袋里,“那个年代,女仆生了孩子,要么自己养,要么送人,松野选择了后者,但凤介好像不太同意,大友说,凤介曾经去找过九条龙一郎,说想收那个孩子做养子。”
“龙一郎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怎么能进九条家的族谱?”太宰治讽刺一笑,“而且那个孩子,凤介想收他做养子,不仅仅是因为松野。”
“那还因为什么?”
太宰看着我:“琉璃小姐,你觉得凤介那样的人,一个体弱多病的、被家族抛弃的、只能靠术法证明自己价值的人,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低头沉吟片刻:“被需要。”
“他想要被需要,被家族需要,被兄长需要,被某个人需要,”我抬起头,看向太宰治,“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得到过这种东西,所以他把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契约里。”
太宰治垂下眼睛:“那个孩子,“可能是凤介活着的最后几年里,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的人。”
窗外的风吹动了风铃,发出一声清冷的回响。
“所以,”我有些疑惑,“松野芳子把契约的事情告诉了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又告诉了九条直人,或者,九条直人自己找到了松野芳子的后人?”
“这个还需要确认,”太宰治说,“但方向应该没错。”
“而且还有一件事,那个老园丁,就是在银杏树下扫叶子的那个,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想,很关键。”
我好奇:“什么话?”
“他说,凤介少爷去世之后,松野每隔三年都会来宅子外面转一转,就在大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从来没有人给她开过门。”
“每隔三年?”
“对,雷打不动。最后一次来,是大概五年前。”
“五年前……”我蹙了蹙眉,“九条直人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五年前,他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刚进入九条家的产业。”
太宰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所以,有可能是这样的——五年前,松野最后一次来九条家,在外面站了很久,九条直人那天正好出门,看见了她,他可能认出了她,也可能没有,但松野可能认出了他。”
我:“然后松野告诉九条直人契约的事情了?”
“不一定直接告诉,也许她只是说了凤介的事情,也许她只是说——‘那个祠堂里,有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也许她只是把日记和契约的事情,当作一个故事讲给他听。”
太宰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九条直人听进去了,他记住了,他等了五年等到父亲老了,等到自己在家族里的位置稳固了,等到他认为时机成熟了。”
“然后他开始动手。”
“对,他开始动手。”太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光。
“她在守护凤介留下的东西,”我说,“守护了很多年。”
“嗯。”
“但她不知道,她的守护会让凤介最后的执念被扭曲。”
“嗯。”
“她只是想让他不被忘记。”
太宰没有回答。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风铃在檐下剧烈地摇晃着,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响。
我抬起头,看着太宰治:“我们需要找到她。”
“已经找到了,”太宰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侦探社的伙伴已经帮我查到,她在横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住着,开了一间杂货铺。”
不愧是武装侦探社,线索获得的如此之快。
太宰治看着纸条上的地址,问我:“要一起去吗?”
“去。”
*
松野芳子的杂货铺在横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从九条家开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
太宰治朝管家借了一辆半旧的车,方向盘握得很稳,开得不快不慢,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街区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老歌,女声慵慵懒懒的。
“琉璃小姐,”太宰治忽然问我,“你对凤介这个人怎么看?”
我撑着下巴看车窗外的风景,不假思索:“很温柔的人。”
“温柔?”
“一个人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还能选择守护而不是报复,这不是软弱,是温柔。”
太宰治唇角弯了弯,不太赞同我的想法:“但也是一种很自私的温柔,他把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这个世界上,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其实是……”
我回过头,看着太宰治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切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我问他:“其实是什么?”
“其实他只是在逃避,”太宰治打着转向灯,“他不敢面对‘自己不被需要’这个事实,所以他把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死后,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承诺上,这样他就不用承认,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得到。”
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换了一首歌。
我没有接话。
太宰也没有继续说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开完了剩下的路程。
杂货铺在一条老街的尽头,夹在一家豆腐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铺面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门是开着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缝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瘦,骨节有些变形,但动作依然灵巧。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
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是一种很淡的、几乎要熄灭的亮,像一盏烧了很久的油灯。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太宰治一眼。
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过去。
她的表情变了。
“你们……”她的嗓音很沙哑,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是从九条家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