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金山下》白豫大王

2、你很特别

　　走出那间烟雾缭绕地下室，冷风吹过，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我摸了一把鼻子，指腹上沾上暗红色的碎屑。

　　我从口袋里摸出老板刚才塞给我的薪水，薄薄一卷。已经记不清今晚挨了几拳，我扯了扯挂在肩上的外套，没穿上，就这样搭着。

　　街道冷清，路灯也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也奄奄一息地闪烁着。

　　这个点，正经人都缩在家里，街上游荡的，除了像我这样刚从某个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拐进回家的那条巷子里，我埋着头，只想快点回去，用凉水冲掉一天的不愉快，然后倒在床上静静睡去。

　　走到巷子中段，前方晃出几个人影伴随着脚声堵住了去路。

　　我脚步没停，也没加快。近了，看清是经常在巷口晃荡的那几个混混。站头儿了的那个，我记得好像叫什么李永强，手臂上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上次因为打拳的事跟我有点摩擦，从那后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善。

　　“呦，这不咱珊哥吗。”李永强先开了口，带着挑衅的意味往前踱了一步，正好挡在我面前，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散开些，隐隐地形成个半包围，“刚下班？您够拼的哈，瞧这一身。”

　　他上下打量我，我顿感不适，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吭声，本打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横移一步，再次挡住。

　　“急啥呀珊哥，咱老朋友聊会。”

　　他身后一个瘦猴似的跟班嘿嘿笑两声，装逼地吸口烟，肺都没过又装逼地吐出来，白瞎这根烟了。

　　“不聊，勿扰。”我不耐烦地应付两句。

　　“不给我面子？”

　　“……”

　　“咱们好歹也是街坊邻居，对了，跟你打听个人。”李永强吐出含在嘴里的牙签，“就你们那栋楼新来的，长得挺白净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不认识。”我吐出三个字，又想走。

　　“我呸，就住你隔壁，你不认识个鸡毛。”李永强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屁的不认识。”

　　“我说了，不认识。”我抬起眼，看着他。

　　李永强收起脸上的假笑，往前又凑一步：“真不认识？包里应该有点干货吧，听说他们这种人一个月工资顶咱两三倍。大家都是邻居，不得露个面打个招呼什么的吗。”

　　他身后的跟班们发出哄笑声。

　　“别动他。”

　　“呦呵？”李永强像是听到笑话一样夸张地高扬着眉头，“珊哥，你这可就不对了。你都不认识人家，管这闲事干嘛？还是说……你们之间有点不为人知的交情？”

　　简直是污言秽语。

　　“我说，别动他。”

　　“枕珊，别给脸不要脸。上次你把我踹沟里那事，我他妈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今天这事儿，你给我识相点……”

　　我知道这事不能善待了，渡津那细皮嫩肉的被这群人盯上，不死也得掉层皮。

　　我慢慢地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扔到一旁的道沿上，这个动作，在场的人都懂是什么意思。

　　“李永强，带着你的人，滚。”

　　李永强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暴怒道：“妈的！咱一群人了，不信打不过他，给我上！”

　　跟班猛地扑上来，一拳直奔我面门，动作虽凶狠，但几乎都是野路子，只会拿个拳头在空中瞎比划。

　　我早就防着他，当他的拳头过来的一瞬间，我右侧身躲过，拉住他出拳的手用力一扯，带起一阵风。与此同时，我的左腿，脚尖绷直，狠狠踹在他毫无防备的小腹上。

　　李永强捂着肚子向后踉跄几步，我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趁此接机我的右拳已经握紧，臂膀的肌肉奋起，将这一天所有的火气都灌注在这一拳里。

　　只听李永强嗷一嗓子，重重地倒在肮脏的地上。

　　另外几个跟班看着我，又看向倒地不起的李永强。我收回拳头，肋下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被牵扯着，疼得我眼前黑一下。

　　我朝地下啐了一口。

　　好歹也是群架，脸上的血痕又深了一层。

　　“操！弄死他这个杂种！”不知谁吼了一声。

　　其实两个人同时朝我扑来，我拧身躲过，同时我的左手探出，用力反向扣住一个，我探出脚又踹倒一个。

　　第三个混混抡起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木棍，我躲闪不及，只能用左臂硬生生格挡，“啪！”木棍砸下，剧痛传来，骨头可能裂了。

　　我咬紧牙关，瞥向被踹到的混混，眼神凶恶地掏裤兜里的美工刀。

　　“枕哥！”

　　巷子口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透过眼前晃动的人望向巷口。

　　微弱的路灯下渡津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便利店的塑料袋，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凝起错愕的表情。

　　他看到了靠墙勉强支撑的我，看到了正举起刀面目狰狞的混混。

　　我大脑顿时空白。

　　这个傻逼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渡津没有立刻逃跑，握紧手里的塑料袋。

　　举刀的混混最先反应过来，大概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他狰狞一笑，暂时放过我，含糊不清地骂着：“看什么，找死啊，滚！”说完又逼近渡津几步。

　　出于本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混混的后背扑了过去，动作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他根本没想到身后有人能扑上来，两个人一同跌倒。

　　混乱中，美工刀从混混手中溜过，在倒地的瞬间，我右手已经抓住刀柄。其他混混见势也要扑过来按住我，好像看见我牢牢握住美工刀又吓得缩回去。

　　我死死按住他挣扎地肩膀，他想翻身，污言秽语挂在嘴边。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握着刀的手朝下刺去。

　　紧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嚎。

　　“啊啊啊啊啊啊！！！！！”

　　我松开刀柄，喘着粗气，从他身上滚到一边。我费力地转过来看向巷口。

　　渡津还站在那里。

　　“快滚！”我用力嘶吼。

　　渡津举起手机怒喊：“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地上的惨嚎声顿了一下。

　　“大哥……饶命啊……饶命啊！”混混痛哭流涕，顾不得手掌钻心地痛，“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放了我……我的手……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吸了口冷空气，踉跄地爬起且蹲在他身侧，然后握住那插在地上的刀柄用力一拔。

　　“呃啊！”

　　“滚。”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摸索着裤兜，掏出一盒香烟，看着几个混混慢慢地消失在巷子深处。渡津终于放下手机，他看着我，一步步朝我跑来。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明天搬走。”

　　渡津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我脸上的伤痕，直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他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我被盯得极度心里不适，不是厌恶，就是不适。

　　我别开脸，不想再接触他失焦的目光。随后，我眼角余光撇光，他动了。

　　他那只朝着我的脸伸过来。

　　我轻拍开他的手。

　　“明天搬走，知道吗？”

　　他就那样站着，被我拍开的手垂在身侧。

　　“那你呢？”

　　我没说话。

　　“你让我搬走，”渡津目光又追随着我的眼睛，“是因为这里危险，对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眼前的人跟我没关系，他是死是活也跟我也没关系，可心里莫名一股酸涩感流过。

　　“那你自己呢？”他往前逼近半步，“你伤成这样，躺在这里，谁管你？”

　　“我并不是什么好人，能活是老天看得起我，活不了……”我顿时语塞，活不了就活不了呗，还能怎么样。

　　“你就打算这么躺着，等伤口发炎？还是等着像今天这样，下次直接被人打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开始哽咽。

　　“管好你自己吧，用不着管我。”

　　“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

　　“放手。”我挣扎着，但剧痛让我使不上多少力气。

　　渡津的眼圈不知什么时候红了，但动作却异常坚决：“你以为我看到这些不怕？我他妈怕死了！”

　　“可是你刚才……”他用蛮力将我一条胳膊架到他肩膀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家的方向挪动，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为了我拦住那个人，不让他们过来找我，对不对？”

　　我被他从嘴里蹦出的嗓子迟钝一下。

　　“是。”

　　渡津没再追问。

　　“看到我这样不跑的，你很特别啊。”

　　“为什么要跑……”他羞涩难以开口，只是闷声哼哼几句，“我嗯哼你。”

　　“什么？”

　　“我说，你很有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