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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租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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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农历五月廿三。
“他妈的死瘪犊子。”我痛骂着,左肋那片淤青阵阵刺痛。
今场上新来一小子手真特么黑,专挑肋骨撞,真是他妈不知天高地厚。
“那个二楼小单间新搬来的……”
一楼拐角几个老太太扎堆闲聊,声音压得低也少不了几句闲言碎语钻进人耳朵眼里。
“大学生吧?看着可小。”
“说是来实习的……哎呦,那屋子潮的,墙皮都往下掉,他也住得惯?”
“我今儿早看见他了,挎着个小包,说话怪客气的,白净净的。”
我脚步没停,心里噗嗤一声,干净?这地方又潮又经常断水断电,半夜还有人呲哇乱叫,来了又走的人我见多了,刚开始都挺鲜亮的,用不了几个星期什么干净都得磨没。
那实习生估计也一样,待不长。
“瞧着是个老实孩子。”
“老实吃亏呦……”
我低下头不予理会,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掏出钥匙通了半天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屋里都味道比楼道还闷。我没开灯,借着透过玻璃的月光摸索到床边坐下,把上衣扯下来扔地上。
我躺下去,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伤口闷闷地疼,我闭上眼,什么大学生实习生的,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传来轻微响动。
有搬东西声,还有脚步声,是新搬来的那个?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很薄,隔音很差,什么动静都挡不住。
算了,爱谁谁。
第二天清早又是被隔壁噪声吵醒的,我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心里不爽的骂了一句。睡是睡不着了,爬起来,从窗台上摸到半包皱巴巴的烟,劣质烟草味冲进喉咙清醒不少。
坐起身准备去走廊尽头的水房冲把脸。门一开,差点和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是个很高的男孩,穿着衬衫,袖子规规矩矩挽到小臂。
确实白净。
他先愣住,脸上绽放出笑容:“早啊。”
我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目光扫过他怀里抱着的洗脸盆,盆里是新的毛巾、牙刷、漱口杯,还有一块没拆封的香皂。
他也侧身让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错身而过时,我肋下不小心撞到门框,疼得我“嘶”了一声。
“你没事吧?”他立刻问,不知道是不是认为自己莽撞误伤到我,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担忧。
我下意识捂住肋部,显然还输能从指缝中看出青紫的痕迹。
“没事。”我硬邦邦甩下两个字,快步走到水房。
烟蒂随手丢到垃圾箱里,捧起冷水扑在脸上,抬起头看到镜子里挂满水珠、眼底泛青、嘴角还挂着旧疤痕的脸,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又捧起水狠狠地搓了把脸。
“那个……”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语调,“我昨天刚搬来,住您隔壁。”
我把脸埋在半湿的毛巾里,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叫渡津,渡劫的渡,聿字津。”他自顾自介绍起来,拧开了他那边的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哥,怎么称呼您?”
我抬起脸,从墙上那面布满黄褐色水渍的破镜子里看到他正低头挤牙膏,动作规规矩矩的,眼角的余光却胆怯地往我这边扫。
镜子里的我,上半身光着,身上新伤叠着旧伤。
难怪这小子偷瞄。
“枕珊,王册珊。”我吐出两个字,把毛巾挂回肩上。
我打心底不喜欢这名字,像个姑娘。
“枕哥。”渡津立刻喊了一声,牙刷还含在嘴里,说话有点含糊,“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我没什么可关照他的。
“小点音。”我光着膀子从他身边走过,“这儿隔音不好。”
身后传来他漱口的声音,咕噜咕噜,干净利落。
“哥,等一下我。”
我没有停下脚步。
“哥,您吃早饭了吗?这附近我不熟,想问问哪有卖早点的?要不要一起啊。”
我没应声。
“哥,我看您身上有伤,需不需要帮您包扎一下……”
“出大门左拐一直走到头。”我被渡津念叨的心烦,无奈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你也别在附近瞎转,买完早点赶紧回来。”
“还有,我不吃。”
渡津愣了一下,迟疑问:“为什么啊?我看巷口也挺热闹的。”
我差点笑出声来,在家门口往前走了两步,他也下意识的跟上。走到二楼楼梯拐角,这里正对着巷口。我停下,用下巴朝窗外点了点。
“看见了吗?”
巷口,几个穿着背心的男人叼着烟守着门口,时不时低声说笑几句。
那种人专找落单的、怂的、年轻的人下手,敲诈找茬都成家常便饭。
“他们在这干什么?”
“干什么?”我瞥了渡津一眼,不知道他是真傻假傻,被气笑了,“居委会派来维持治安的。”
渡津抿紧嘴唇,没说话。
“别跟我这种人走太近,知道吗。”我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巷口,“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怕我么?”
渡津拉回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想说什么。
“赶紧搬走。”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往自己的房门走,边走边说,“这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我拉开房门,犹豫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关上。
“哥。”渡津又开口了,“那条路不能走,还有别的路吗?”
我握紧门把手,硬邦邦的甩出两个字:“饿着。”
“枕哥。”
看他可怜的样子,我心里动摇了。
“楼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渡津维持着点头之交的邻居关系,既然他不想搬走,就随他去吧。早上在水房碰见,他还是会客气的喊一声“哥”。
但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半夜回来时,身上带着新添的伤痕,能瞥见他门缝底下透出的亮光。第二天一早,渡津看着我欲言又止,不过他学乖了,没再凑上来问。
这样挺好,心里的烦躁被压了下去。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各自沉浮也好。
直到一个周末的夜晚,刚打完一场不太顺利的拳局下来,后背挨了几下狠的,心情大糟。
果不其然楼道的灯又坏了。我拖着步子爬上二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到隔壁传来响声。
我顾不上他,摸索着灯源开关。
又断电了。
我习以为常,摸着黑进了屋。我脱了浸透汗水的背心,随手扔在椅子上。
“哥,你回来了吗?”
门外传来渡津迟疑的声音。
“枕哥?”
我没吭声。
“哥,你在吗?是不是停电了……”
我隔着铁门“嗯”了一声。
“您,有蜡烛吗?”渡津声音靠近了些。
我拿着点燃的蜡烛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果然站在门口,借着我这点火光,看着他窘迫的神情。
“只有一个。”
渡津嘴角抽动一下:“那我问问其他人……”
我拉住他的衣领,给他拽回来:“进来。”
“谢谢哥。”
我关上房门,把蜡烛递给他。
“哥,这停电要多久?”渡津接过去,手指不经意的擦过我的掌心,有些凉。
我靠在门框上,蹭着蜡烛上的火光点燃香烟:“不知道。”
“停电,停水也快。”我语气平淡,“说不定什么时候来。”
渡津恍然,点点头,呲个牙乐:“谢谢哥提醒。”
“哥,您吃饭了吗?”
又来了,我移开目光。
“不饿。”
“那个……”渡津又开口,“您身上的伤,是干活弄的吗?”
“少打听。”
我们都没在说话。
说来也搞笑,自己态度对他明明这么差了,竟然还不以为然。
“需不需要我帮您上点药?”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我进一步他退一步,直到贴到餐桌桌沿上。
“不需要。”我按灭香烟,借着周围的亮光顺势扔进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