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北去》寒芒1968

3、冻土战壕声

　　日军暂时退去的新墙河前线，硝烟味依旧浓烈得呛人，每吸一口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暗红色的河水在寒风中泛着冷光，河岸边的冻土被炮弹反复翻搅得面目全非，碎石、弹片与暗红的血迹交织其间，踩上去既松软又硌脚，稍不留神就会崴伤脚踝。楚天阔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被寒风一吹，尖锐的痛感阵阵袭来。他低头望着手上干涸的血污，中午杀人时的恶心感再度隐隐翻涌，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抽搐。
　　“吐出来会好受点。” 王大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已草草包扎好肩膀的伤口，正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荷包，抖出些许细碎的烟丝，熟练地卷成一支烟，划亮火柴点燃。火苗在寒风中颤巍巍跳了两下，映亮了他满是疲惫与风霜的脸庞。
　　楚天阔实在忍不住了，撑着战壕壁勉强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战壕边缘，对着外面的冻土干呕起来。可他早上只啃了半个掺沙的糙米饼，中午只顾着拼杀，此刻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唯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留下阵阵辛辣的痛感。
　　“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见多了就习惯了。” 王大山走上前，把刚卷好的烟递给他，“抽一口，能压一压那股子恶心劲。”
　　楚天阔摆了摆手，他从未抽过烟，也不愿在这般境地沾染恶习。他重新靠回战壕壁，缓了好一会儿，胃里的不适感才稍稍减轻。抬头望向远处，日军退去的方向一片死寂，唯有几面残破的太阳旗插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在寒风中哗啦啦作响，宛如鬼魅的狞笑，格外刺耳。
　　“都别歇着了！” 张连长的声音突然打破短暂的平静，“日军只是暂时撤退，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攻上来！所有人立刻加固战壕、搬运弹药！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军法处置！”
　　战壕里的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尽管一个个疲惫不堪，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没人敢违抗命令。楚天阔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与血渍，拿起身边的工兵铲，走向战壕需要加固的地段。
　　新墙河的冬天格外凛冽，冻土冻得坚如铁块。楚天阔挥起工兵铲使劲砸下去，只听 “哐当” 一声脆响，工兵铲被硬生生弹回，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而冻土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用脚先把冻土踩松了再挖！” 身边一位老兵提醒道。这老兵看上去已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眼神却依旧锐利有神。他的军装比其他人的更显破旧，袖口和裤脚打着层层补丁，手里的工兵铲刃口磨得发亮，显然已伴随他征战多年。
　　楚天阔点了点头，按照老兵说的，先用脚使劲蹬踩冻土。冻土松动些许后，他再挥起工兵铲，果然省力了不少。他一边挖着，一边偷偷打量身旁的老兵。老兵挖得极为熟练，动作沉稳有力，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很快就挖出一片规整的壕壁。
　　“后生，第一次打仗？” 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嗯。” 楚天阔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看你年纪不大，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兵又问，工兵铲依旧有条不紊地挥动着。
　　“师范生，还没毕业。” 楚天阔低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想起了背在身后的布包，里面的课本是他心灵的慰藉，不知道在刚才的战斗中有没有受损。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战壕角落的布包，还好，布包虽沾了些泥土和血点，却并无大碍。
　　“师范生？” 老兵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上下打量着楚天阔，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不错，是个有文化的人。可惜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有文化也填不饱肚子，照样得拿起枪打仗。”
　　楚天阔沉默了，他知道老兵说的是实话。若非战争，他此刻本该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课堂里读书，和同学们一起探讨学问、畅想未来，而非在这冰冷的战壕里与死神为伴。可现在，他成了一名士兵，每天要面对的是死亡与杀戮，是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老兵，您参军多久了？” 楚天阔忍不住问道，心里对这位老兵充满了好奇与敬佩。
　　“快十年了。” 老兵叹了口气，眼神飘向遥远的天际，像是在回忆那些逝去的岁月，“从淞沪会战开始，我就跟着部队南征北战，打了这么多年，身边的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能活下来的没几个了。”
　　楚天阔心里一震，淞沪会战他在课本上学过，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役，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抵挡日军的先进装备，付出了巨大牺牲。他没想到，自己身边竟有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兵，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老人，有着如此不平凡的经历。
　　“您…… 您参加过武汉会战吗？” 楚天阔突然想起之前在长沙听到的关于武汉会战的消息，忍不住问道。他想知道，那场被称为 “抗战以来规模最大的会战”，到底有多惨烈。
　　听到 “武汉会战” 四个字，老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黯淡，仿佛被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他蹲下身，从烟荷包里又卷了一支烟，点燃后猛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就像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无声无息，却留下了永恒的伤痛。
　　“参加过。” 老兵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那场仗，打得太惨了，比淞沪会战还要惨上几分。”
　　楚天阔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倾听。他知道，老兵接下来要讲的，是一段刻骨铭心、沾满鲜血与泪水的记忆。
　　“那是去年夏天，天气热得要命，地里的庄稼都快被晒枯了。我们部队奉命驻守在武汉外围的田家镇，那里是长江中游的重要要塞，日军要进攻武汉，必须先拿下田家镇。” 老兵缓缓说道，眼神里满是回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夏天，“当时，我们的装备差得离谱，步枪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有的甚至连膛线都磨平了，子弹更是稀缺，每个人身上也就配发十几发。而日军呢，不仅有飞机大炮狂轰滥炸，还有军舰在长江上支援，火力比我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战斗一开始，日军就对我们的阵地进行疯狂轰炸。飞机一架接一架飞来，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泥土和碎石漫天飞舞。我们躲在简陋的战壕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兄弟被炸弹炸飞，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几片破碎的军装。” 老兵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那段记忆太过痛苦，“轰炸结束后，日军就开始冲锋。他们的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之处寸草不生，步兵跟在后面，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眼望不到边。”
　　“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只能用集束手榴弹去炸坦克。很多兄弟抱着一捆手榴弹，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坦克下面，拉响引线，和坦克同归于尽。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是铁骨铮铮的英雄啊！” 老兵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上了哭腔，“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没能守住阵地。日军的攻势太猛了，我们的伤亡越来越大，弹药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我们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挖树皮、嚼草根充饥，渴了就喝浑浊的河水。”
　　“后来，上级下令撤退。我们沿着长江边一路向西撤退，日军在后面紧紧追赶，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一直跟在身后。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败的士兵，哀鸿遍野，惨不忍睹。长江里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漂着好多尸体，有士兵的，也有老人、妇女和孩子的。” 老兵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痛，“我亲眼看到一个母亲，为了保护怀里的孩子，被日军的子弹击中。她倒下的时候，还紧紧抱着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直到最后一口气，都没松开手。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哭喊着冲向日军，结果被日军的刺刀当场挑死，尸体被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楚天阔听得浑身发冷，心里充满了愤怒与悲伤。他虽未亲眼见过武汉会战的惨烈，但从老兵的讲述中，能清晰想象出当时的场景。那些死去的士兵和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亲人、有梦想、有想要守护的家园，却在日军的铁蹄下失去了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的士兵这么勇敢，却还是没能守住阵地？” 楚天阔忍不住问道，他想不明白，明明大家都在拼命，却还是挡不住日军的进攻。
　　“为什么？” 老兵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与不甘，“因为我们的装备太差，补给跟不上，指挥也有诸多失误。更重要的是，日军太凶残了，他们根本不把中国人当人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那时候，我身边的兄弟一个个都倒下了。我的班长是河南人，为人特别仗义，对我就像亲弟弟一样。撤退的时候，为了掩护我突围，他被日军的子弹击中了胸口。他倒下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日军赶出中国，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老兵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不停地吸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与痛苦，“我带着他的嘱托，一路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可我活下来了，却觉得很愧疚。那么多兄弟都死了，我为什么要活下来？我对不起他们啊！”
　　楚天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老兵，只能默默看着他。他能理解老兵的愧疚与痛苦，在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往往要承受比死去的人更多的煎熬，那些逝去的战友、那些惨烈的画面，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梦魇。
　　“后生，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是个有文化的人，读过书，还当过村里的教书先生。” 老兵突然说道，眼神里露出一丝怀念与温柔，“那时候，我在村里的小学教书，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教他们爱国爱民。我以为，这辈子都会守着那间小小的学堂，直到老去。可战争来了，什么都变了，学堂被日军烧了，孩子们流离失所，我只能拿起枪，走上战场。”
　　楚天阔愣住了，他没想到眼前的老兵竟也曾是一名老师。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梦想，想起了布包里的课本，想起了教书育人的初心。他望着老兵，心里充满了敬佩，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既然您当过老师，那您为什么不继续教书，反而要参军呢？” 楚天阔问道。
　　“国破家亡了，还教什么书？” 老兵的语气瞬间变得坚定，眼神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日军都打到家门口了，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我们要是不站起来反抗，就只能等着被他们屠杀殆尽。我虽是个老师，但我更是个中国人，有责任保卫自己的国家和家园。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和百姓。”
　　老兵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天阔的心上。他想起了自己参军的初衷，想起了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的话，想起了老教授讲过的那些屈辱历史。是啊，国破家亡之际，个人的梦想和前途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把日军赶出中国，才能有安稳的日子，才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才能实现自己教书育人的梦想。
　　“老兵，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仗，和您一起，和所有战友一起，把日军赶出中国的土地！” 楚天阔坚定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老兵看着楚天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样的，后生。有你们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在，我们的国家就有希望，我们的民族就不会灭亡。记住，在战场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才能实现你的梦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炮声，比之前更加密集、猛烈，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张连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与凝重：“不好！日军又攻上来了！所有人立刻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楚天阔和老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与决绝。他们放下工兵铲，拿起身边的步枪，快步跑到自己的战斗位置，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楚天阔趴在战壕里，透过铁丝网的缝隙，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日军。这一次，日军的攻势比之前更加猛烈，不仅有大量步兵，还有数辆坦克和装甲车开路，气势汹汹。天空中，日军的飞机再度出现，对着他们的阵地疯狂轰炸，炸弹落下之处，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开枪！给我狠狠打！” 张连长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枪声再次响起，密集的子弹呼啸着射向日军，形成一道严密的火力网。楚天阔紧紧握着步枪，瞄准了一个冲在前面的日军。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发抖，眼神也变得格外坚定。他想起了老兵的讲述，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和百姓，想起了家乡的父母和周伯夫妇，心里的愤怒彻底取代了恐惧。
　　“砰！”
　　枪声响起，那名日军应声倒地。楚天阔没有再愣住，也没有再感到恶心，他立刻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再次瞄准下一个目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他知道，多杀一个日军，胜利的希望就多一分，百姓遭受的苦难就少一分。
　　战斗再次陷入白热化。日军的坦克突破了铁丝网的阻碍，朝着战壕直冲过来，履带碾过战壕边缘，泥土纷纷塌陷。老兵拿起一颗集束手榴弹，大声喊道：“后生，掩护我！我去炸了它！”
　　楚天阔立刻明白了老兵的意图，他不停地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向坦克周围的日军步兵，为老兵扫清前进的障碍。老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趁着日军被压制的间隙，猫着腰快速冲向坦克，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小心！” 楚天阔大声喊道，他看到一名日军士兵正举着枪，瞄准了老兵的后背。
　　老兵听到喊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扑。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打在冻土上，溅起一片碎屑。老兵没有停顿，迅速爬起来，继续冲向坦克，来到坦克底部，快速拉响集束手榴弹的引线，然后猛地向后翻滚。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坦克瞬间停了下来，冒着滚滚黑烟，再也无法前进。老兵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又添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染红了半边衣衫。
　　“老兵！” 楚天阔大喊着，想要冲过去给他包扎伤口。
　　“别过来！守住阵地！” 老兵大声喊道，语气不容置疑，“日军还在冲，你要是过来，我们的防线就破了！”
　　楚天阔忍住了眼泪，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和关心的时候。他必须守住阵地，不能让老兵的牺牲白费，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他重新举起步枪，不停地扣动扳机，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冲上来的日军。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黑，日军的攻势终于被打退，但我方的伤亡也极为惨重。战壕里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和受伤的战友，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更加浓烈，让人几乎窒息。
　　楚天阔靠在战壕壁上，累得几乎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步枪已经没有子弹，手臂上的旧伤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他看向身边的老兵，老兵靠在战壕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气息也有些微弱。
　　“老兵，您怎么样？” 楚天阔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死不了。” 老兵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后生，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比我第一次上战场强多了，有股子韧劲。”
　　楚天阔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已经不再迷茫，不再恐惧。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自己的责任，也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夜幕降临，新墙河前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受伤士兵的呻吟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让人听着心碎。楚天阔从布包里拿出一本课本，借着微弱的月光，轻轻翻开。课本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还沾着几点血渍，但他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他想起了自己的梦想，想起了老兵的话，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重新拿起课本，回到讲台，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告诉他们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告诉他们永远不要忘记那些为了国家和民族牺牲的英雄们。
　　寒风依旧呼啸着，吹过新墙河的河面，掀起阵阵涟漪；吹过布满血迹与弹痕的战壕，带着刺骨的寒意。楚天阔把课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和希望。他知道，明天，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着他们。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危险，他都会坚持下去，直到把日军赶出中国的土地，直到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