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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报纸 她写婚姻那 ...

  •   宋幼嘉刚坐上车,让冷风一吹就清醒了。
      今日实在不成样子,身上还有酒气,她全凭冲动出门,脑子冷静下来立时有些后悔。

      街灯昏暗稀微,路边店铺早早打烊,人影几无,零星有人力车响着铜铃经过。几条街外的市中心光影斑斓,有几家夜场通宵营业,映着那半边夜空五彩霓虹。
      拉车的年轻人看出她喝了酒,体贴问,“客人,我跑慢点?”

      背影又瘦又高,戴顶破帽子,声音很年轻,中气十足。
      有点像程南,宋幼嘉心里想。
      “你多大了?”
      “啊?十八。”
      比他小,两人认识那会,男人年岁20,是父亲的学生。
      可能他自己也不记得年纪,宋幼嘉一笑,她没问过以前的事,只知道程南是孤儿。

      车夫心挺好,提醒她码头街附近夜里不太平,有些无聊帮闲。“没事,我去车行。”
      那边有人管束,夜里没人敢闹事。
      年轻车夫恍然大悟,越想越觉得应该是那位。
      早听说义兴车行当家和他妻子的各种传闻,心里简直如猫抓,恨不得转头多看两眼。

      宋幼嘉却不知道他心思,打量车架上印着“鑫鑫”字样。心道车夫有意思,取个招财进宝的名儿。
      年轻车夫话多,见她随和可亲,自顾唠起来。宋幼嘉都替他担心冷风呛口岔了气。
      车夫有股生机勃勃的劲头,看着才出车没多久。
      程南拉她时不爱说话,有次她问,他笑说,拉车有技巧,春夏吃尘沙,肺会不好,秋冬冷风灌多了肚子疼。那会他俩刚在一起,她隔着薄衣摸他柔韧紧实小腹,果然冰冰凉的。
      后来她就不肯坐,也不让他出车了。
      她不嫌他穷,只想让他好好的。
      谁想没一个月,程南救倪康白受伤,走上一条她最不想让他走的路。

      “过几天我就去义兴车行拉车。”车夫俨然把她当成自己人。
      “这不是你的车?”
      车夫憨笑,“我哪有钱,原来车行租的!”
      宋幼嘉恍惚,程南那车是他自己的,写了个南字。
      她后来好奇问名字的意思。男人不好意思说他生在城南,就这么叫了。
      那岂不是生在城东,就叫程东咯?程东、程西、程北,她笑倒在他身上,就是不肯喊程南,两人滚作一团。
      等闹过了,她趴在他怀里说,虎臣戾气太重,我不喜欢,凯风自南、吹彼棘心...你是我的凯风。
      男人低头亲她,温声说,好,我是你的凯风。

      码头街灯火昏暗,穷人家省钱早早灭了灯。
      义兴车行门口灯火通明,交接夜班的车夫排在门口等候。
      车夫看着车行气派,自己都与有荣焉,连打量宋幼嘉都忘了。
      宋幼嘉怜他年纪小,肖似程南勾她想起许多往事,给的银钱比惯常多。
      车夫心叹真是女菩萨,怪不得人人说义兴车行当家好命,被这样年轻貌美的大家小姐瞧上。

      门人看是宋幼嘉,赶紧迎上来。
      “二夫人好。”这称呼新鲜,宋幼嘉看他一眼,还是上回那个。
      “二爷在的,陈医生刚走。”
      宋幼嘉心里一紧,瞬间顾不上其他。

      ———

      汪佩弦几人完全没料到这么晚她会来。
      卢鸿他们还好,恭恭敬敬称二嫂。
      只汪佩弦冷冷瞧她,眼神阴恻恻的,比上次更叫人不安。
      “我有话单独同二嫂讲。”
      张汉升立马看他,“四哥!”
      汪佩弦抬手阻止道,“我有数,你们去吧。”

      众人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宋幼嘉顾不上别的,直接问他,“程南呢?”
      “二嫂,毛尖还是白茶?”
      宋幼嘉一噎,心里是有些怵他的。
      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但冲他对程南的情谊,她便不能同他计较。

      汪佩弦也没想等人回话,随手倒了一杯给她。
      “想必二嫂品酒就够了,我们这儿粗茶招待不了。”
      宋幼嘉还没回过味来,他又说,“恩...张裕的樱甜红,酒量不错啊。”

      宋幼嘉彻底怒了,他根本没把她当嫂子看待,说话既无礼又轻佻。
      “你到底什么意思,有什么就直接讲!”
      汪佩弦似乎就为了激怒她,她一生气,他反而正常了。
      “二嫂下午送来的信讲得很清楚——”

      “等等,什么信?”
      她哪有送什么信。
      汪佩弦嗤笑一声,“恩,说信不准确。”
      转头抽出厚厚一沓报纸递给她。
      宋幼嘉茫然接过,翻了几张,脸色蓦然难看。

      最面上这期刊登的《新青年的婚姻》,撰稿:文石老人,旧林先生。
      文石老人是她的笔名,旧林则是谢承麟。
      后面几期还有《礼别之男女》《共和国家与青年之自觉》《省校免费之我见》,有她单独写的,但更多是两人合作。

      每一篇都被人作了加框标注,诸如“国势陵夷,道衰学弊...群啰宵小,武人割据,实为漠视人民漠视国家之凉血动物...”。
      “世界有两种人,一种是压抑自己活得虚伪的人...”。
      “新时代的人都在茫茫人海寻觅唯一之灵魂伴侣...”。
      每句话单单看没什么,但拎出来单发给程南,却无一不是诛心之语。

      “我、我没送!”
      汪佩弦不置可否,单拿出最新那份《新青年的婚姻》,嗤笑道,“二嫂这般想的吧。”
      他们都不蠢,信既然从宋宅送出来的,即便不是她,也是有人的意思。
      何况那确实是她和谢承麟刊发登出的。
      “送信的来了十几封,直接送到团防局,起先二哥瞒着我,”汪佩弦讽刺一笑,“你们即便想离婚,手段未免太难看!”
      “二嫂但凡还有一点儿顾惜二哥、顾惜孩子,都不会让人这么折辱他!”

      宋幼嘉被他一顿炮轰哑口无言。
      她写婚姻那篇时确实有让他难堪的心思,想叫他知难而退,但绝不是这样来伤程南的。
      “......他怎样?”
      汪佩弦转头不答,咬牙压抑着脾气。

      “这些信不是我——”
      “二嫂,你前次来,二哥很高兴。”
      宋幼嘉顿住,汪佩弦继续说,“我也替他高兴。”
      “但你若有别的目的,我奉劝还是不要开口。”

      宋幼嘉一时懵了,她能有什么目的。
      汪佩弦直视她说,“若上回还不够,即便二哥允了,我也不会答应。”
      仿佛一个巴掌拍到脸上,宋幼嘉气得发抖,他竟以为她是来要钱的!

      汪佩弦还有更刺人的话,“谢县长既然亲自上门拜访,想来万事顺遂,就不需要我们再操心了。”
      怪道连她喝的酒都知道,宋幼嘉又吃惊、又伤心。
      “你们监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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