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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沙龙 ...

  •   前日未办的沙龙延至今日,谢承麟不仅来了,竟还先服了软。
      “想我没?”青年唇角噙笑,一把将人揽过,困在墙角。
      宋幼嘉侧脸避开,谢承麟低笑一声,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是我不对,那日火气太大了。”
      “密斯宋,别恼了,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罢。”

      往常他这般温言软语地哄,宋幼嘉早该心软,此刻却只觉心口灼痛,莫名地不安,甚至有些怕他靠近。
      谢承麟见她神色冷淡,笑意渐收:“当真不高兴了?”
      宋幼嘉垂眸不答。
      青年单臂撑墙,俯身凑近,语气带上些许委屈:“你还专程去见他……可是存心要我醋一醋?”
      宋幼嘉眼睫一颤,谢承麟已贴面唤她。
      “幼嘉……嘉嘉。”
      她心慌意乱,偏头将人推开:“诗会该开始了。”
      谢承麟怔住,看着自己骤然落空的臂弯,眸色渐渐冷沉。

      今日来得人少,只八位,好在都是熟识,气氛尚算融洽。
      有人正念着适之先生刚出版不久的诗文。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念罢放下书册,笑道:“适之先生这首《蝴蝶》,看着浅白,实则是自古成功在尝试的宣言。先生常说,尝试成功自古无是陆放翁的旧话,他要反过来说,自古成功在尝试!”

      另一人随即接续,“正是此理,先前《新青年》提倡诗体大解放,原先我读先生那首《人力车夫》,便多有感叹。那句‘我半日没有生意,又寒又饥,你老的好心肠,饱不了我的饿肚皮’,读来便觉不忍,可笑当时还有人说这是浅薄的人道主义。如今这首,可算是真解放了,音节自然,意境深远,说是现代格律诗的典范也不为过。”
      原先那人接口道:“对,说到诗体解放,妙就妙在完全摆脱旧诗的格律,却自有其内在的节奏,把白话散文的句法引入诗中,却又不是分行的散文,这才是真功夫。”

      大家讨论热烈,唯独沙龙发起人宋幼嘉神思不属,坐立难安。
      听到他们谈及人力车夫,微微有些晃神。
      “嘉嘉,”叶文琪凑近低语,“有人向校董会举荐你任理事,这事你晓得不?”
      “什么?”
      “民丰面粉厂,”叶文琪朝谢承麟那边使了个眼色,青年端坐光影中,风姿卓然。
      “是他为你打点的罢?”

      此时恰恰轮到谢承麟。青年眼眸深邃,薄唇微启,清润男音似静水深流,将方才的话题引向更深一层。
      “诸君所言,皆是新诗形式的解放。然则形式的解放,终究是为了思想的解放。适之先生尝言,文学革命的目的是要创造一种活的文学,要创造一种人的文学。实庵先生在《文学革命论》中更直言,要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形式的白话,终究要服务于精神的革新。这才是‘尝试’二字背后真正的分量。”

      宋幼嘉面色倏地苍白,指尖死死攥紧裙裾。
      同样的言辞,同样的腔调,将文学的革新说得那样透彻,仿佛字字珠玑。
      这番高谈阔论,她听过的,在那个荒唐的“梦”里。

      “不是他。”
      这家怀远县的面粉厂商在吊唁唱名中出现,与汪佩弦他们一起,陪着棺椁走了很长一段路。
      为她打点的,只能是...那个人。

      “文琪...你相信人死后会重生吗?”
      叶文琪吃惊瞪她,夸张道,“嘉嘉,你吓我!”
      宋幼嘉白着脸低下头。
      她原本也不信的,但身体骗不了人。
      众人兴致盎然传阅今早从“亨利佩治”式飞机第一次民邮的报纸,大家都很激动,她却早在梦中见过。
      心口印记时时灼痛。谢承麟的碰触让她厌恶退却。那夜,男人热烫温度却暖得让人几乎落泪。
      她想起那人紧绷身体,温顺又赧然地由着她抹药。宝宝在他肚子里小心作动,鼓起一个个小包,和她打招呼。
      男人腹部通红,撑涨着深深浅浅的紫红纹路,却是没有那道狰狞伤疤的。

      ————————

      因宋幼嘉兴致缺缺,诗会潦草散场。
      叶文琪颇觉扫兴,离去前直言,下回不如改去她家里。

      当晚,宋郁年在宅中设宴,款待县知事谢兆合。
      谢承麟白日碰了软钉子,席间却不着痕迹,谈笑间对宋郁年敬重有加,一派世家子弟的温文得体。
      其父谢兆合更令人如沐春风,身为地方长官,毫无官场习气,言谈儒雅,见识广博。两家皆曾久居沪上,吴语软侬间,更添他乡故知般的亲切。

      唯有宋幼嘉如坐针毡,看着眼前风光霁月的青年,脑海里疯狂翻滚着前世记忆。
      朋友们和谢承麟一力劝她,婚姻的房子着了火,每个人都要逃命。新时代的自由,不仅是身体的自由,还有人格的自由。
      面对婚姻中的暴君,必须有反抗的勇气!同情是人道的经纬,理性才是灵魂的罗盘,同情和怜悯都不等于爱。

      那时她确实分不清对程南残留的到底是同情还是爱。只知道,必须要割舍两人的联系,结束婚姻。
      但程南即便搬离宋府,依然拖着不肯登报离婚,维持着两人名存实亡的婚姻。
      那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她忘了得来的珍贵,对它不闻不问,留他一个人小心护着。
      预产前一周,程南提前发作,疼了一天一夜,牛冲求她陪产。男人看到她明显惊喜,但她却不是为孩子来的。
      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选择了别人。她选中的人却懦弱的看着她被人拽进密林。

      酒宴正酣,宾主言笑晏晏,灯火璀璨。
      生活安然无虑,包裹着一层蜜厚糖衣,她被保护得太好,忘了这本该是一个残酷荒唐的世界。

      ————————

      宋郁年斯文海量,饮宴过后,面上只浅浅敷了一层酡红。送完客人,转头吩咐女佣准备醒酒汤药。
      “给小姐也准备一盏。”
      女佣端着醒酒茶敲开房门,屋内空空荡荡,哪儿还有小姐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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