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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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众人散会下楼，见到宋幼嘉都是一惊，纷纷毕恭毕敬喊二嫂。
宋幼嘉一一颔首，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到急步走来的那人。
程南着一身长袍马褂，身形见瘦，只有肚子那块滚圆膨隆。可能走得急，正明显上下伏动。
男人几步来到她面前，气息尚未喘匀。
“等急了？”
女子不回话，一双眸子清泠泠看着他，似要把人装进心里。
“嘉嘉？”
宋幼嘉把眼前这人与梦中的人来回比对，越看越是心惊。
她忽然被自己荒唐举动惊到。
因为一个梦，巴巴上门等了人家一晚，此时见着活生生的他，却突然大脑空白，不知道因何而来。
程南小心开口，“嘉嘉...”
宋幼嘉下意识挥开男人大手。
“二嫂，是我没通传，你不要错怪二哥！”旁的人早散了，只剩汪佩弦和卢鸿最后下楼，两人快步接住身形微晃的男人。
宋幼嘉看到汪佩弦，脑子里就是一炸，目光不由向他右手拇指看去。
程南闷哼忍痛，手按在腹侧、冷汗涔涔。汪佩弦神情一变，对外吼道，“叫守田来！”
“......凯风。”
宋幼嘉本无心伤他，正要上前，被汪佩弦一个眼神冷冷逼退。
“不敢劳动二嫂。”
卢鸿扶着喘息忍痛的男人靠坐沙发，浑圆肚子上下鼓动，看得人心惊。
宋幼嘉跟着沙发蹲下，手足无措。
“疼得厉害？”
程南勉强一笑，“孩子好动，不怪你。”
宋幼嘉便主动牵了他的手。男人苦夏，热烫温度和梦中一样。想到棺材中他肚腹上那条狰狞伤口，宋幼嘉忍着眼角酸涩，把手贴在自己额头。
陈守田来得很快，一来就喂了几粒蜜蜡丸子，又着人熬制汤药。
宋幼嘉见大家都不多问，瞬间明白这般场景是见惯了的。
男人头上冷汗渐渐止住，陈守田嘱咐赶紧回床上休息。
程南舍不得她，坐着未动。
宋幼嘉抽回手，温声劝道，“我有事问问大夫，一会儿再过来。”
陈守田不知道他二人过往，有心多说几句。
“太太空了多给二爷按摩腹部，他不让人碰，腹底都是孕痕。”
宋幼嘉接过药，不忍问道，“他经常这么痛？”
陈守田哑然，他虽不是产科，却也知道常识，“男人孕子哪有不痛的，二爷最近都不大好，前些日子动胎气见了血。”
宋幼嘉心下难受，她放着他不闻不问，自然不会知道。
“另外，男人天生不好分娩，产道开得慢不说，还很受痛。我那有套工具，眼看还有个把月就足月了，太太抓紧用上。”
“胎位还正吗？”
陈守田沉吟片刻，“我摸着是正的，只是二爷有时腹中急痛。可能有些绕脐，太太不放心，最好请个产科大夫看看。”
宋幼嘉回到卧室，里面立即收声，汪佩弦最后扔下一句，“该说我都说了，二哥自己斟酌吧。”
路过宋幼嘉身边尤似笑非笑道，“前门我安排了车，二嫂今日若要回去，只管说一声。”
宋幼嘉懒得理他夹枪带棒的话，转身进了卧室。
房间十分不起眼，就一张床、一把椅霓、一个箱柜，处处显着质朴硬朗。
男人靠床坐着，穿着洁白中衣，星眸定定看着她。
“怎么不躺下？”
“嘉嘉...你不走？”
宋幼嘉心里一软，你这样难受，我怎么走。她打开箱柜，翻出一套男人中衣，耳尖微红进了隔壁浴房。
等她简单梳洗回来，男人已经睡在外侧。
宋幼嘉失笑，忽略他的小心思，从床脚爬进里面，“先别关灯，我瞧瞧你。”
男人有些诧异，不知她要瞧什么。却见女人揭开被子，小心摩挲浑圆腹部。
程南顿时一僵，女人已解开衣带，柔软小手贴肉摸进去。其实上腹部还好，他自己明显抹过药，看不出太多瘀痕，腹底自己不好擦药，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蜜色皮肤布满紫红纹路。
“怎么不让守田给你涂药？”
男人难得赧然，“...我不习惯。”
他今日着实让她怜惜，宋幼嘉暖了手，轻轻抹药在他下腹打转，温柔按摩。
程南忍得脸色潮红，难耐地偏过头。
“疼？”
程南摇头，极低的哼哼两声。宋幼嘉让他闹得也有些脸红。
等手上的药抹尽了，她立即抽手，胡乱替他系上衣带。
“关灯，睡觉！”
程南灭了灯，就着月光看她。
宋幼嘉让他瞧得十分害臊，嗔怒道，“还睡不睡了？”一转身留个后脑勺给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亲了亲她发顶，挨着她睡了。
夜色朦胧，耳边隐隐传来道场吹拉弹唱，鼻尖缭绕着香烛烟熏火燎的味道。
梦里浮光掠影，男人的脸一会儿静静隐没棺木，一会儿又忍痛辗转呻吟。
宋幼嘉不安地动了动，睫羽轻颤，往那人怀里使劲缩了缩，后背顿时抵上一片热烫。
她迷迷糊糊睁眼，脑中不甚清醒，感受着男人汗淋淋身体，和略为粗重的呼吸。
“阿南，要生了吗？”
程南哑然失笑，低声道，“不是...腿转筋。”
宋幼嘉皱着眉摸过来，男人温声哄她，“我没事。乖，继续睡。”
她没再坚持，转了半圈，迷迷糊糊又在程南热烫怀里睡着了。
车行生意开得早，天不亮便车来车往、铜铃喧嚣。
牛湘伺候着宋幼嘉洗漱更衣，见她神色温宁，大着胆子问，“太太，咱们还回去吗？”
宋幼嘉忍不住笑，“当然。你想留在这儿？”
牛湘一脸纠结。
宋幼嘉记起梦中汪佩弦把牛冲认作程南义子的事，一时好奇心起。“牛冲是你亲哥哥？”
女孩不迭点头。
“你俩什么时候跟着二爷的？”
“早、早了，六七年了。”
宋幼嘉狐疑看她一眼。
“太太，我今年十三，”牛湘嗫喏道，“哥哥十五。”
宋幼嘉很吃惊，牛冲和汉升一样高壮，居然还是个少年。
“那会儿我和哥哥挨家讨饭，二爷救了我们。”
那时连狗剩的都抢，看到地上有吃的就眼红，结果忘了避路，差点冲撞车架。程南为了避开小男孩生生拐弯，颠着了贵人，让人戳伤肩胛。
“那种尖头的司的克...”
牛湘比划了一下，宋幼嘉才明白她说的是手杖。
他俩跟着程南回去，他没赶人，有吃的就分给俩小孩。后来牛冲长大点，给他帮忙，倒是牛湘，两人一直没让她出来做工。
“二爷不让我去当丫头，伺候人。”
“......你来了我家。”
“太太不一样，”牛湘抿嘴笑，“二爷说宋家心善，都是好人。”
宋幼嘉心口闷闷地疼，忍不住抬手摸摸女孩头发。
家人是心慈的，唯独对他狠心了。
———
程南陪宋幼嘉用早饭。他今天要去团防局，一身黑色警备常服，肚子看着比昨日小一圈。
宋幼嘉隐约记得男人高健背影沐着熹微晨光，低头缠裹腰腹。
见宋幼嘉盯着他肚子瞧，程南解释，“我去点个卯，在外面不大方便。”
宋幼嘉不赞成，“宝宝受不了。”
你也受不了......
“再绑两天，”男人宽慰她，“等那边告假，我回来好好养。”
宋幼嘉心道，在这儿也养不好，屋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确实没别的去处。
她咬咬唇，没再说话。
用完饭宋幼嘉便得回去。
团防局与和平大街不在一个方向，程南要送，宋幼嘉却不想让他左右辛苦。
院子里车位空荡，黑色轿车不见踪影。看她似有兴趣，程南温声说，“我让牛冲先学着，下回你来，他带你四处转转。”
宋幼嘉听出试探之意，心里没有厌恶，反倒生出些心疼不舍。
临上车前，程南问道，“嘉嘉，你昨日来找我，有事要跟我讲？”
“学校经常费”这个念头从心底一闪而过，对上男人专注眼眸，张了张口，又犹豫了。
宋幼嘉缓声开口，“你身子不舒服，多在家休息。”
“平日最好让产科大夫瞧...他们都是看惯了的。定了哪天去，遣人跟我说，我陪你一道。”
她每交代一句，男人脸色便更柔和一分。
等她二人上车走远，他还立在原处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