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臣（重生男生子）》付寒秋

3、重生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
　　院子里团花委地，乱红零落。女佣匆匆走过，心道承麟少爷不来，这花又要惹小姐伤心。

　　进到三进院落，发现一向晚起的女子居然已经坐在桌前，神情怔怔，一动不动望着院中空庭。
　　“小姐...”
　　那目光转向她，顿了会儿问道，“湘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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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湘在街市采买水果。
　　她天不亮就出门，绕道去见一面哥哥。
　　兄妹俩在巷口馄饨摊用过早饭。
　　牛冲抹抹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羊挂坠。
　　青翠欲滴，顽皮可爱，牛湘喜不自胜，“二爷给我的？”
　　“嗯、嗯，生、生辰礼物。”
　　女孩斜睨他一眼，“哥哥呢？”
　　牛冲乐呵呵摸头，“哥，今天，带你顽。”
　　“我想回会里——”
　　“不，不成！”牛冲不傻，“太太，对你、不好？”
　　他称呼的太太，却是别人口中的年轻小姐，在外人眼里，宋幼嘉现在与单身无异。
　　“没......”起先太太看她能读书认字，对她特别温和。她有心念念二爷的好，一回两回，太太便不再招她说话了。旁人也只当她是程南留下的耳目，多有防备。

　　“你好好、陪着太太，”牛冲忧心道，“二爷身子重，不、不能常来。”
　　牛湘呐呐点头。
　　其实太太白日很少在家，出门也都不带她。
　　偶尔宋家举办沙龙，太太就留在家主持读诗会。一群十来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聚在花厅谈天说地。客人们每回都不大相同，但有一个男人几乎次次都来。他生得仪表堂堂、风度绝佳，与太太也似乎更为亲昵，俨然成了沙龙的另一位主持者。
　　她不敢把这些告诉哥哥，怕二爷知道了，教他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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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幼嘉心思恍惚。
　　昨夜骤雨疾风，她自漫长梦境中惊醒。
　　梦中场景似真似幻，整个人哀伤难抑，再难入睡。
　　最离奇的，今早左胸心口，竟赫然多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她记得枪伤灼热痛感，下意识摸了摸，乳白肌肤平滑如初，那胎记仿佛天然印上的。

　　桌上放着《新青年》[劳动纪念专号]，篇幅比往日扩大一倍，登着孙先生“天下为公”题词。
　　这本册子甫一刊印，便销售一空，承麟托人自上海带了数本连日运回，原本打算用在今日读诗会。
　　但他二人因着劳工一事起了争执，最后不欢而散，他甚至赌气说今日不来参加沙龙。
　　承麟是少爷脾气，从不为了什么讨好奉承她。比起那人心思钻营，她更爱这份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往往争论过后，心灵与之更为亲近，感情越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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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尚简食，这一点是宋郁年回凤阳后才定的。
　　大学现在从上到下要求“公诚勤朴”，宋郁年早年生活铺张惯了，并不克制。仅在口腹之欲一项上勉强维持简朴。
　　今日午食，宋幼嘉神色恹恹，用得很少。
　　“初儿，身体不适么？”
　　宋郁年听说女儿赌气将下午的诗会都临时撤销了。谢家公子与女儿亲近，他乐见其成，小儿女偶尔吵闹可以，但谈感情要讲分寸，不能不顾惜身体。
　　宋幼嘉摇头，“爹，我下午想去一趟团防局...”
　　宋郁年颇为意外，“好好的，去那里瞧什么？”
　　宋幼嘉不知如何解释纷乱心绪，宋郁年却以为她还在为筹措女校经常费发愁。
　　“学院用度甚巨，教育司那边还有办法，你也不必去求——”
　　宋幼嘉忍不住开口，“爹，凯风肚子大了，我去看看他。”
　　宋郁年皱眉，倒没有阻止。翁婿一场，他不愿自己显得太过凉薄。
　　“带个人同你一路，那边乱，小心冲撞。”
　　宋幼嘉自然无不应，她心中有结，不愿贸贸然上门，只想着等牛湘回来。

　　那丫头却直到晚饭后才见着人。日头将落，宋幼嘉带着牛湘一起去义兴车行。
　　出了狮子巷，橘红晚霞映照和平大街。晚归人流如织，黄包车吆喝着在平坦大道上一路飞奔。
　　暖风吹拂女子精致妆容，她坐在车上，俨然成了街上一道灿若烟霞的风景。

　　码头街多是贫民聚居，房屋逼仄紧凑、挤挤挨挨，到了义兴车行方豁然开朗。
　　这片地两年前程南刚整治过，改造了连排房舍，门口停着排列整齐的车号，看着格外干净疏阔。
　　门人是个生人，没见过宋幼嘉，看了牛湘一会儿，恍然大悟，“湘妹子！”连忙把人迎进院。

　　宋幼嘉没有来过车行，入了门，发现还有一排独立车位，只停了一辆崭新的漆黑汽车。
　　一群人正围着它品头论足、东摸西摸。

　　宋幼嘉一进门，所有人都吓一跳。
　　“二嫂！”
　　宋幼嘉大感压迫，十几个大汉围着门口，目光烁烁有好奇有惊艳也有不满不忿。有的只穿坎肩背心，油亮皮肤大咧咧敞露在外。
　　牛湘抢着拉她退后一步，喝道，“你们羞不羞！”
　　老五从屋里奔出来，一阵头皮发麻，赶紧上前轰人，“都滚回去收拾干净！”

　　宋幼嘉脸色微红，“淮川，程南回了么？”
　　秦淮川恭恭敬敬请她进厅。
　　“二哥刚从局里回来，现在同四哥议事。二嫂用过饭了？”
　　宋幼嘉不想扰他，点点头嘱咐不必通传，带着牛湘在会客室安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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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佩弦听得门人耳报，神色微动，抬手挥退那人，面色如常继续议事。
　　“各地停止上解、政府税收短绌，目前除民三、民四公债尚有担保，其余盐余借款都无甚保险，我的建议不管武安银行下多少定额，咱们义兴分号都不可跟进。”
　　武安银行是倪震声名下的银行，安武军能独霸安徽，背后多有赖它为后盾。义安会的老大是倪震声侄亲，因着这层关系，程南身上多多少少落下皖系一派的印记。
　　义兴分号起步虽晚，但汪佩弦、傅元义等人皆善经营。分号收入稳健，表现极为抢眼。

　　见众人皆无异议，男人略有沉吟，“政府财源枯竭，以短债抵长债，唯目前可行唯一救济。公债不可参杂过多私心，若有余力，不妨一试。此事容后再议。”

　　汪佩弦点头，转而说道，“下面这事与办厂有关。去年五四后抵制洋货呼声大起，我观投资实业，尤其是日用杂货极有可为，便让天民出去转一趟。天民，你来讲。”
　　“好。上个月我同元龙去了上海、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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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浓，楼上议事还未结束，秦淮川很有些尴尬，他明明已经偷偷让人通传，楼上却毫无动静，一时拿不准，是否为程南的拒见之意。
　　宋幼嘉却态度从容，牛湘一见牛冲回来就没了身影，她独坐会客室并不拘束。秦淮川是个老实汉子，没两句话，便被问出不少事。

　　“我好像没听过，他是哪里的医生？”
　　“守田原先是我们会的大夫，内伤外伤都治得，二哥...不愿用产科大夫，就没另请医生。他也不每周都来，看看情况，最近来得比较勤。”
　　宋幼嘉微微蹙眉，在心上记了一笔。
　　“你们议事都这么晚？”
　　“没、没有，旬日方开例会，今日是久了些......”

　　楼上诸人也很诧异，今日的会持续得久，众人久坐都难受，遑论程南，往日老四早就主动结束了。
　　卢鸿悄悄示意，汪佩弦见二哥面有疲色，终于松口道，“最后还有两件，我一并说。”

　　“车行现有车架87副，力夫151人。自招工消息发出，又有120余人应征。汉升初步看过资料，排除13人，还余110人。这些人多是附近村舍进城农民，亦有别的车行转投。我的建议，一副车架可配3个人，轮班自行调剂，每个人的水钱，车行可少抽一成。”
　　“不行！”
　　“不妥。”
　　话音刚落，便有人忍不住反驳。
　　汪佩弦没有当过力夫，不知其中疾苦。人力车夫从事这种牲畜式的劳动，出一次车不过得区区几十铜板，背后还有妻子儿女需要养活，一台车周转两个人已是不易，遑论再加一人。

　　汪佩弦道，“蚌埠、宿州、蒙城，这几个地方我都查过，力夫多是1车3人，上海那些大地方还有1车4、5人！我们还减了水钱。”
　　一席话说得原先当过力夫的人脸上都有怒容。

　　程南按下众人，“佩韦，开车行原是为了给兄弟养家容身，1车至多2人，这点不能更改。车不够就再买，此事交由元义。”
　　“另外，收购顺祥车行可与之并行，车留下统一分配。那边的格局暂时不要动，到时再规整车位。”
　　程南后腰僵痛，忍耐道，“天气近暑，准备好凉茶每日供应三次，若有人看病，车行先行垫付，不用报我。进入六月以后，租费统一调减一成，入秋再恢复。新加入的车夫，租押交3个月，若中途退出，一律返还，所有人不得截留！”
　　众人皆应是，汪佩弦心叹账算不拢，但也不好再驳他。
　　“还有一事，车行2800大洋买了一台别克轿车。我打算让汉升挑几个人去学，到时安排出租业务，小时计费。”
　　这是好事，程南颜色稍霁，“这事你来安排。若开得好，再多买两台。”

　　众人散去，程南几人尚未起身，汪佩弦小声道，“二哥，之前二嫂来找你，我让老五在招呼。”
　　男人终于勃然变色。

　　卢鸿看着程南匆匆离去的背影，很为汪佩弦捏把汗。
　　“你胆子也太大了。”
　　外面夜色浓浓，汪佩弦凤眼微阖，“我若不留人...二哥哪里会开口。”
　　再说，她等了这么久都岿然不动，自有所求。汪佩弦冷哼一声，这半年她撇下二哥不闻不问，让她等等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