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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殡 无有聘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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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宋幼嘉有些吃惊。
她知道程南几年前救过义安会的大佬倪康白,通过他入了会。
但在她心里,义安会只是盘踞凤阳的地头蛇。万没想到,背后与军政两界都有极深牵连。
人们纷纷叹息青年才俊、天不假年。
汪佩弦几人始终陪在棺椁一侧,有时小囡囡也在。听得出几个叔叔都很疼她。
令宋幼嘉略感不安的是,宋家一直没人前来。
心口闷闷胀痛,宋幼嘉再天真也明白这几年家里是靠程南撑的。她爹不通庶务,花钱还似早年间没个节制。他又好面儿,凤阳老亲到府上打秋风从来不拒,要钱还在其次,更有甚者赖在府上不走,求铺面活计或者抹赌账的,程南都一概容了。
真正让程南恼火的一回发生在几个月前,有个远房堂叔从宜昌走一批“土货”,求到宋郁年这里。她爹心思单纯,没验真伪只管应了。
后来那批川货刚进凤阳就被扣下,堂叔的儿子运货直接被警署押解。堂叔求上门,求告那些烟叶、鸦片是川土药材,不比云土、贵土上等鸦片,是作为药用的。
宋郁年虽知道鸦片不好,也不好真撂开亲戚不搭救,只好找来程南。
谁知一向好性儿的男人,被几句不辨是非的话气得面色发白,没忍住在外人面前顶撞了宋郁年。
程南没有父母,对他本是极为孺慕的。她爹一怔之下大为光火,但程南寸步不让,极为强势地把堂叔驱出老宅。
宋郁年大感丢脸,自觉当家颜面被赘婿踩得彻底,愤而怒斥好些伤人的话,敞开憋闷好久的心思。
那时程南初有孕,半夜冷汗不止、腹痛下血,孩子差点没保住。宋幼嘉心疼他,不顾男人劝阻,第一回同父亲置气冷了脸。
宋幼嘉清楚,父亲打心眼儿里瞧不上程南。
她和程南走到如今,多多少少和他有关。
宋家是老式贵族,父亲文人清高,性情天真。虽爱做些仗义疏财的事,但骨子里是十分看重门第血统的。
他原本爱才,对这个苦出身的学生很有好感,但万没想过,女儿少年慕少艾,日久天长竟自降身份看上一个下力工。
宋郁年悔不当初,想要挽救女儿,但哪怕叫程南入赘,也没能阻挡两人。
程南心疼宋幼嘉年纪小,甚至甘心为她孕子。男人腰线紧窄肌肉结实,本不宜改造孕宫,他服药后果然孕宫痉挛,大痛了好几日,教宋幼嘉愈加爱惜。
那会儿正是最情浓的时候。程南在义安会声威日显,倪康白倚重他,不仅破例收为义子,还起了字——虎臣。
宋家自然大大受益,原先盯着她家铺面的苍蝇小人一夜间消失干净,连收花红的混混子们都很自觉的跳过宋家营生。
程南兼着义安会坐办,另一边同几个兄弟开了义兴车行,还要顾着宋家的一干俗事。
凤阳地小,男人承孕凤毛麟角,小两口都没有经验,三年过去依然未见喜信。去年,程南遣人从皖西请了专科大夫来瞧,原是当年服药伤了身,宫壁比寻常人薄些,不易得子。宋幼嘉怕伤到程南,不愿大夫用固宫的补救手段,再说她年逾十九,身量长成,已然能怀孕生子。
程南却怜她自小娇养,不舍让她受苦,瞒着叫大夫用了药。
宋幼嘉事后又生气又担心,差点急哭。男人拉着她圈进怀里,温声哄道,“嘉嘉以后多疼我就是了。”
宋幼嘉自然无不应,踮脚在男人下巴蹭了蹭,一手悄悄护着他温凉小腹。
那时不曾料到,有一天他俩都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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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当日。
宋幼嘉被一阵激烈颠簸晃醒,迷迷糊糊跌进身后冰冷怀抱。
殓衣硬挺得似纸折成,僵直尸体散着冰凉寒气,锥心刺骨。
宋幼嘉直打哆嗦,尸体贴着她的皮肤还保留着阴冷弹性,棺内的人陌生得简直不像程南。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是一具不会呼吸的空壳,不管她做什么,都没有回应、没有欲望、没有情感。
棺木离开灵堂的一刻,阳光从缝隙穿透进来,丝丝缕缕倾洒棺壁一侧。
仿若回到隆冬帐暖,她微微喘息窝进男人臂弯,腰后抵着那人温软微隆的肚子。
湿热的吻落在耳后,“嘉嘉。”
一丝漏风绕着耳畔吹过,宋幼嘉恍然回首,背后冷意刻骨,男人刀削斧劈的侧脸隐没沉沉黑暗。
道场吹拉弹唱、人声喧嚣,棺内生机全无、寂然静默。
一阴一阳,两个世界。
胸口涨得发疼,临死前的枪伤似重新有了知觉,宋幼嘉艰难蜷缩,小兽般贴近男人,下意识攥紧他臂袖。
被扯开的衣服下,冷白皮肤现出点点灰斑。骨节分明的大手紧握成拳,指甲乌黑开裂,掌心藏着一抹艳红。
宋幼嘉颤抖着捧起男人左手,试图掰开僵硬指根,然而她一碰,青白手掌毫无阻力的张开了。
缎面锦囊散落一缕乌发和一纸婚书:
无有聘财,以身为质。两厢心愿,愿招愿承。
白头永偕,代代荣昌。嗣书两纸,各执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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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大通桥!”
执事高声报出桥名,送葬队伍依次缓慢前进。
宋幼嘉终于觉出不对,大通桥横越濠河,是凤阳城东唯一出城的桥。宋家宗族墓地却在城北,距离十余里,压根不是一个方向。
数月前,程南搬出宋宅,两人彻底分居。父亲早有出赘之意,又看中谢承麟,想做县知事姻亲几乎不是秘密。但程南毕竟怀着孩子,依然是宋家赘婿。他一无父母、二无血亲,她既已身故,夫妻自该合葬家族墓地。
胸中干涩锐痛阵阵翻涌,宋幼嘉将带血的婚书放在心口,第一次生出悔意。
过了桥,送葬的队伍便不再跟随,只留二十余亲厚之人谢孝后前往义地。
队伍又行了一刻,方到地头。这块地,程南一年前购得,只粗略完成平整,原是为了安葬会里无亲眷的弟兄置办的。
方圆不过七八里,如今仅得二三孤坟。
牛冲带人暖完炕,背着棺椁小心入墓。
时辰一到,汪佩弦请阴阳先生开阴点穴。
自己则抱着女婴跪于墓前。
一众人皆随他跪下。
“
日吉时良,天地开昌。
虔备酒礼,罗列墓堂。
斯山水而环抱,先莹以荫后......
”
唱词带着奇诡韵律,女婴不知哀愁,天真无邪盯着众人,“咯咯”直笑。
老五秦淮川看到她,再忍不住失声嚎啕痛哭。
“二哥!”
“南哥!”
喊山叫魂声一时声震四野。
汪佩弦凤眼微闭,抱着女婴郑重跪拜九礼。
“惟灵降鉴,佑吾子孙。”
阴阳先生唱完最后一句,赶紧拿过丰厚赏钱匆匆回避。亡者生前死因极厉,连他都胆战心惊。
在场再无外人,汪佩弦直起身,面向一干兄弟。
“我有三言,诸位一听。”
“自今日起,她姓程名英,不入宋姓。宋家诸事,与她无干。宋郁年再来讨人,一概不应!”
汪佩弦将襁褓让到张汉升手里,“汉升,请你看顾好她。”
张汉升虎目含泪,搂着小程英猛点头,“四哥放心。”
汪佩弦又道,“牛冲。”
高壮汉子赶紧上来跪在墓前。
“给你二爷磕九个头。”牛冲二话不说咣咣磕在地。
“你和牛湘算二哥带大的,今日我便做主,收你做他义子,程英往后就是你妹妹。不得让任何人辱她欺她,包括我们兄弟!”汪佩弦环视一圈,这句话是对众人说的,“二哥甘愿要她,谁都不能迁怒程英。”
众人无不一凛,有人心有不忿,到底不敢在这时惹怒他。
“其三,”汪佩弦退了一步,忽然出刀如电削去右手拇指。
鲜血飙溅洒落墓前,似最鲜活的祭奠。
“...这只手,从此...不用枪!不用刀——”
众人惊得魂飞天外,乱成一团抢上前围住他。
“老四!”
“你干什么!!”
汪佩弦唇白如纸,紧绷的表情终于隐隐释然,“我做不了领头人。我的刀,不伤兄弟!”
宋幼嘉心下巨震。
她对义安会的印象早就跌落谷底,此刻也不得不为汪佩弦的决绝动容。那人似豺似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她心里是最不可深信的人。
他曾经背着程南来找过她。那时蚕桑学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大街报纸连篇报道。她原本不信这些亦真亦假的消息,但无数学子走上街头游行抗议,她见了义安会的手段,便不得不信了。
可笑汪佩弦还找上门对她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二嫂应该懂。”
她确是应该懂。程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腼腆拉车的青年学生。从义安会到团防局,700多支毛瑟步枪,枪林如雨,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她对男人的碰触厌恶得难以忍受,几乎到了一碰就呕的程度。
那人脸色比她还白。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后来,竟真的心硬如冰。对另一人动情。
男人肚腹深陷,薄薄敛衣下,勉强缝合的豁口,像盘踞着一条巨大蜈蚣。
她游魂无依,在密林徘徊。不知他艰难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两厢心愿,愿招愿承。终究...是我负你。”
最后一点焚香散尽,四下再无人低语。
前尘往事也随风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