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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归 宋幼嘉魂归 ...

  •   心口还有被弹片贯穿的灼热痛感,宋幼嘉茫然低头,脚面离地三尺,整个人飘着的。
      指尖到手臂一寸一寸恍惚变淡。透明的手掌下,她看到树下女人蜷曲的尸体。

      她死了。
      尸体被人拖走,承麟甚至没敢看她一眼,连滚带爬逃进了密林。
      她为了救他,不惜去求那个人。惨笑着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她决然转身前,男人嘶哑带血的恳求。
      “嘉嘉......”

      原来世上确实有鬼。
      化作鬼魂晃荡了数日,却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密林。
      白日烈阳穿过层层枝叶,投下斑驳光影,照在身上竟隐约泛起不适。
      该不会魂飞魄散了吧……她怔怔地想。
      初时萦绕不散的怨气,这几日也渐渐淡了。记忆时断时续,总觉得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忽然耳边传来低沉而连绵的诵经之声,庄严肃穆,穿透混沌:
      “魂兮宋氏,幼嘉其名;
      三世业镜,照尔前尘。
      南无阿弥多婆夜……娑婆诃……”
      一股巨大吸力牢牢摄住灵体,拉拽着急投而去。
      眼前景象骤变,未及反应,便听“啪”一声闷响——
      四周陷入浓稠黑暗,仿佛被扔进一方硬邦邦的匣子,整个人撞进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怀中。
      “封棺!”

      宋幼嘉悠悠醒转,浓重的尸气如潮水袭来,紧紧包裹着她脆弱裸露的魂灵,寂静中又带着一股格外熟悉的味道。
      她怔住了,骇然只见幽暗棺材中,静卧着一具高大男尸。
      是程南。
      强悍如他......怎么会!
      她颤抖着伸出手,虚虚抚上男人明显平坦下去的腹部。
      孩子……已经出生了。

      原来他没有骗她。
      男人罕见地开口,求她别走,心疼他一回。那时以为只是为了留住她而找的借口。
      她并非没有犹豫。虽然不再爱他,却仍在意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只是救人的念头终究压过一切。

      消失的记忆如潮水翻涌。
      男人喘息着靠在床头:“我放他走,离开……凤阳。呃——”
      她被他掌心的温度烫着,躲闪着挣开那双湿热大手:“等送他到安全地方,我再回来。”
      程南试图拉住她,她却退得更远。男人只得低下头,死死按住硬得发痛的腹部。
      “嘉嘉……我要生了。”

      “呜——”棺外传来幼猫般细弱的抽噎,瞬间击碎记忆。
      宝宝?!
      宋幼嘉贴上阴冷棺木,听到外面那头又传来一声委屈的哽咽。
      “拾柒,拾柒!”沙哑的男音是张汉升。
      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试试这个!”
      “羊奶她不吃!”外面焦急忙乱一片,夹杂着幼婴微弱的啼哭。

      宋幼嘉捶打厚重的棺木,棺椁内死寂无声、纹丝不动。
      “煮点米糊,兴许成!”
      “唉...”
      拾柒去了片刻,又有人小跑回来,“九爷,没……没人肯来。”
      张汉升火气直冲头顶:“城里都跑遍了?我就不信找不到个奶嬷嬷!”
      “有……有四个,就,就就……”宋幼嘉听出这是越急越结巴的牛冲。
      “舌头捋直了说!”
      “不,不来!说……说是鬼孩——”
      “放你娘的屁!”张汉升暴跳如雷,“老子拿枪抵着,看谁敢不来!”

      “老九。”有人咳了一阵,低沉男声断续响起,“别嚷,扰二哥清净。”
      “我……我忍不了,四哥!我抱囡囡出来时,二哥明明还醒着,他——”
      “够了!”汪佩弦心头剧痛,厉声截断。
      九尺糙汉瞬间哽咽如孩童:“他还摸了摸囡囡……”
      “我让你别说了!”

      谁能不记得,深夜大雨如泼,屋里烛火燃得通明,满屋血腥煞气。
      二哥说他手稳,亲点他来下刀。
      刀锋划开涨得紫红的肚皮,像杀进熟透的西瓜,沉冷如他也管不住颤抖得要打摆子的手,热汗和眼泪混合着一塌糊涂。
      二哥只在刀尖入身时痉挛挣动了一下,后来再没动过。喉咙里咯咯响,汩汩冒着血,他不敢去看那张惨然失色的脸。

      房门外跪着密密麻麻的人,暴雨洗净台阶。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
      手下失血渐渐沉冷的身体让他发疯。这个孩子,和她娘一样!生生摧折了男人一身傲骨。
      他想不管不顾地划破婴孩,让她永远没机会发出一声啼鸣。
      男人却先一步察觉,染血的手颤抖着按住刀柄:“别伤她——”
      最后一刀落下,生生剖开躯壳,狰狞伤口几乎将他拦腰截断。
      汪佩弦不是没杀过人,手里的刀铿然落下,脚下瞬间委顿在地,老九抢步上前小心翼翼抱出猫大的婴儿,那人忍痛暴突的双眼,已然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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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幼嘉听不太懂外头的对话,也无心琢磨。夏天烈日煌煌,棺材里却阴冷得刺骨,逼仄空间内还有那具静默尸体......她怕他的,惧意并不比活着时少。

      程南名义上入赘宋家,实则阖府上下皆仰其鼻息。
      早年宋家光景好,在吴淞算得一方巨擘。可自从宋幼嘉大伯承业后投资失败,家里便每况愈下,后来大伯染上瘾,被人追债掉进海里丧命。
      宋幼嘉的父亲宋郁年是个闲散文人,教得书却承不了业,宋家没两年彻底落败,宋公馆抵给洋行,她爹索性举家迁回安徽凤阳。

      那年宋幼嘉刚满十四,已在上海读了几年女子西学。习惯摩登洋场,乍回凤阳,看什么都觉得土气。
      宋家在凤阳有根基,虽不比宋公馆豪奢,也算当地上等的人家。宋郁年功底扎实,顺利聘入国立大学任国文教授,宋幼嘉则在当地最好的女子文理学院继续学业。
      她爹是个乐善好施的宽和性子,家里就算大不如前,也并不放在心上,仍然接济了好几个穷学生,程南便是其中之一。
      宋郁年不常夸人,但程南的名字总被他挂在嘴边,很得他意。
      一来二去,宋幼嘉也识得了。

      程南拉黄包车讨生活。
      他脑子活、学业好,能吃苦又肯上进,宋郁年欢喜这个小子,每月资助八块大洋——抵得上他拉车半月的工钱。
      起先宋幼嘉并未留意这个人。
      直到某日归途中遇人纠缠,被准时赶来接她的程南一脚利落踹开,才知这个拉车的青年,就是父亲常夸的那个学生。

      她想起最初选中他那辆车,是因车子干净没异味,车夫也长得精神。坐上后才发觉,他脚力惊人,跑起来又快又稳。年轻人拉车时有股劲头,精悍腰背绷成一道赏心悦目的弧线,有如蓄满力量的强弓。
      宋幼嘉后知后觉地尴尬,无意中使人牛马一样拉了两个月包车,公中付的包车费,人家一文未取。他爹却是心大的,晓得这桩事后认为程南知恩,对他更满意几分。

      后来回想,那未必不是程南接近她的手段。
      他本就是一个很会抓住机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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