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汤药 ...
-
药碗被顿在床头小几上的声响尖锐刺耳,黑褐色的药汁晃出几圈涟漪,苦涩之气扑面而来,混着屋内未散尽的淡腥气,呛得人胸腔发紧。
温灼之蜷缩在床榻内侧,背脊绷得笔直,却又因方才那一摔牵扯了旧伤,每一次浅淡的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他手肘撑在床板上,勉强支起上半身,苍白的指尖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被褥,指节泛出青白,连骨节都显得格外突兀。
额前碎发早已被冷汗濡湿,软趴趴地贴在眉骨与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愈发小了一圈。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冷淡漠然,仿佛周遭的戾气与折辱,都落不进他那潭寒水般的眼底。
他不看那碗药,不看谢泠舟,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副全然漠视的姿态。
不喝。
死也不喝。
谢泠舟要他活着,要他赎罪,要他日夜承受这具残破身躯带来的煎熬,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仇恨啃噬——他偏不如愿。
死,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谢泠舟立在床边,居高临下望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腔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
他最恨温灼之的,从来不是温家那桩血案,而是这人明明已是阶下囚,是丧家之犬,是生死都握在他掌心的罪人,却依旧端着一身刻入骨髓的清高傲骨。
仿佛所有的折辱、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暴戾,落在他身上,都只是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连一点波澜都激不起。
而这份孤傲,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手持长剑、站在谢家血泊之中的温家长者。
记忆里那刺破咽喉的一剑,那溅在眼睫上滚烫的血,那父亲倒下时未曾闭上的眼,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死死攥住谢泠舟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温家的人,都能这般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谢泠舟日夜活在炼狱里,而温灼之却能连拒绝喝药,都拒得这般清冷干净。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谢泠舟猛地弯腰,大手再次扣住温灼之的手腕。指腹用力,力道大得近乎残忍,几乎要将那截细瘦的腕骨生生捏碎。
温灼之疼得眉尖轻轻一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闷哼,却依旧没有睁眼,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淡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不喝。”
“你不喝?”谢泠舟被这两个字刺得眼底发红,怒极反笑,笑声里淬满了寒意,“温灼之,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你躺的是我的床,住的是我的屋,吃的是我给的一口残羹,连这条苟延残喘的命,都是我谢泠舟暂时留给你的。”
“我让你喝,你就得喝。”
他伸手,毫不怜惜地扣住温灼之的下颌,指节用力,掐得那人被迫抬头。
温灼之被迫仰起脖颈,清瘦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唇瓣被迫微微张开,呼吸浅而急促。病态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衬得那双浅墨色的眼眸愈发明亮,亮得近乎刺目。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谢泠舟。
眸中没有求饶,没有怯懦,没有半分示弱,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厌憎,与毫不掩饰的倔强。
“谢泠舟,”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你杀了我,比什么都痛快。”
“杀了你?”谢泠舟俯身逼近,气息冷冽,带着一身风雨未散的戾气,几乎要将人笼罩,“我偏不。”
“我要你活着,活着亲眼看着我翻出当年所有真相,看着我拔尽温家最后一根残根,看着你温家背负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永世不得翻身。”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谢泠舟不再给半分犹豫。
他一手死死扣着温灼之的下颌,固定住他的头颅,另一手端过那碗早已凉透的药,舀起一勺,便朝他口中硬灌。
药汁苦涩刺鼻,刚一触唇,温灼之便瞬间绷紧了全身,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本就病体虚弱,三日未进多少汤水,方才又被狠狠摔在地上,一身力气早已耗得七七八八,此刻的挣扎在谢泠舟眼中,不过是徒劳的扑腾。少年人掌心力道稳而狠,牢牢将人按在床榻上,不容他有半分躲避。
“唔——”
温灼之猛地偏头,大半药汁洒在衣襟上,黑褐色的水渍迅速洇开,在素白的衣料上留下一道丑陋而刺目的痕迹。剩下一小口呛入喉咙,辛辣的苦意直冲鼻腔,刺激得他瞬间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细碎而压抑,每一下都震得胸口剧痛,牵扯着肩背崩裂的旧伤,疼得他浑身发颤。生理性的泪水被逼出眼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转瞬便被枕巾吸干,不是哭,只是狼狈,只是屈辱,只是无力反抗。
谢泠舟望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更盛的暴戾。
“你还敢吐?”
他眼神一沉,耐性彻底耗尽。
不再用勺,直接端起整只瓷碗,一手扣紧温灼之后脑,强迫他仰头,将整碗药汁朝他口中狠狠灌去。
“我让你喝——全都给我喝下去!”
苦涩的药汁汹涌而入,顺着唇角、下颌、脖颈一路滑落,浸透衣襟,冰凉刺骨。温灼之根本来不及反抗,只能被迫吞咽,呛咳之声在狭小的屋内不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单薄的身躯抖得像秋风中即将折断的枯枝。肩背处的血迹越洇越大,与药渍、水渍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一碗药尽数灌完,谢泠舟狠狠将空碗砸在桌上。
“哐当——”
脆响刺耳,碗底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
温灼之弯着腰,剧烈地咳嗽,整个人几乎要跌下床榻。他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深陷,仿佛要将胸口掐出五个血洞。喉间腥甜与苦涩交织,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他依旧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不肯掉一滴眼泪,连一声呜咽都死死压在喉间。
谢泠舟看着他这副倔强到近乎偏执的模样,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他恨温灼之,恨温家,恨到无数次想亲手掐断眼前人的脖颈,想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眸彻底失去光亮。
可每一次这人咳得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像纸的时候,他指尖总会不受控制地发紧,心底某一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恨是真的,疯是真的,那一丝连自己都要唾弃的动摇,也是真的。
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冰。
“记住这种滋味。”
“你每活一天,就要受一天的苦。”
“这都是你温家,欠我的。”
温灼之缓缓直起身,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哪怕气息微喘,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也依旧不肯弯下一分一毫的傲骨。他抬手,用袖角轻轻擦去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清浅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体面。
他抬眼,再次望向谢泠舟。
眸中平静无波,依旧是那片寒潭,不起波澜,不映人影,只有一片漠然的冷意。
“……我等着。”
“看你到底能不能,让我温家,血债血偿。”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又利得像刀,直直扎进谢泠舟最痛的地方。
少年人眼底戾气骤起,猛地伸手,攥住温灼之的脖颈。
指尖收紧,压迫着脆弱的肌肤,只要再用力一分,便能轻易掐断那细瘦的喉骨。
温灼之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缓缓闭上眼,长睫垂落,静静等待。
没有畏惧,没有挣扎,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坦然赴死的漠然。
仿佛在告诉他——
你尽管动手。
我从来不怕死。
我只是不屑于,向你求饶。
谢泠舟望着他这副模样,指腹越收越紧,却在最后一瞬,猛地松了手。
“砰”的一声,他甩袖转身,背对着床榻,肩背紧绷,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温灼之,”他声音低沉而阴冷,一字一顿,“别给我装死。”
“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不让你死,你就算是爬,也得给我活着。”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春雨淅沥,绵绵不绝,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
爱恨如刃,刀刀见血。
两人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在初春的寒意里,在仇恨的刀尖上,寸寸凌迟,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