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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龇牙 ...

  •   仲春。

      江南桃李开得沸沸扬扬,暖风卷着落瓣漫天纷飞,满城皆是软媚春色,连流水都带着甜意。可这厢小院里,却半点春意都无,只有刺骨的寒,与翻涌不息的恨。

      谢泠舟从外面回来时,周身裹着淬了血的戾气,眉眼冷硬如铁,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像是要将这满地春色踏碎。他方才在市井之中,又听见了那些他最不愿听闻的言语——当年清溪谢家满门被屠,凶手温家如今风光无两,掌权者加官进爵,享尽荣华,而他谢家上下数十条人命,早已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旧事,轻贱得不值一提。

      恨意如同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紧他的五脏六腑,勒得他喘不过气,每一寸血脉里都奔涌着复仇的烈焰,只想烧尽一切与温家相关的人和事。

      而温灼之,就是他眼前最碍眼、最该挫骨扬灰的存在。

      屋内,温灼之正倚着窗沿静坐,素白长衫衬得他面色愈显苍白,弱不禁风的身子微微靠着软枕,指尖轻捏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字,只是偶尔轻咳两声,咳得肩头轻颤,淡色唇瓣泛着病态的浅灰。他是温家弃子,与那场灭门惨案毫无干系,可在谢泠舟眼里,这半点干系都抵不过他身上流着的温家血,抵不过他眉眼间那抹与当年刽子手如出一辙的清冷。

      这张脸,这副身段,这该死的姓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谢泠舟,他的爹娘是如何惨死,他的家是如何覆灭,他这三年是如何在尸山血海的梦魇里苟活。

      谢泠舟推门而入,没有丝毫顾忌,力道之大撞得木门发出巨响,惊飞了窗沿落着的粉瓣。

      温灼之抬眼,淡眸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只是看见谢泠舟眼底的狠戾时,指尖悄然收紧,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要移开目光。

      就是这副漠然疏离、仿佛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谢泠舟积压已久的怒火。

      他几步跨至榻前,居高临下盯着榻上病弱的人,眼神淬着冰,裹着血,字字如刀,狠狠扎向温灼之:“温灼之,你倒是活得安逸。满城春色,暖风和煦,你捧着书,养着病,半点都不记得清溪谢家那满地尸骸,不记得你温家剑下的亡魂,是吗?”

      温灼之唇瓣微抿,轻咳两声,声音轻哑却冷硬:“我说过,此事与我无关。”

      “无关?”谢泠舟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恨意与嘲讽,“你姓温,流着温家的血,生着温家的眉眼,这就是最大的干系!我爹娘死在温家剑下,谢家满门皆因温家覆灭,你凭什么说无关?”

      他猛地俯身,一手狠狠攥住温灼之纤细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那截细弱的骨腕。温灼之吃痛,眉峰骤然蹙起,淡眸里浮起一层薄怒,却因身子孱弱,挣不开分毫,只能被动地被他攥着,脸色因疼痛与气急愈发苍白。

      谢泠舟看着他强撑傲骨的模样,心中恨意更盛。

      他恨温灼之明明孱弱不堪,却偏要摆出这副清冷不屈的样子;恨他明明是仇人之血,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神;恨自己明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总在最后一刻留有余地。

      可今日,他不想再留任何余地。

      “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供你养病,不是看你这般故作清高。”谢泠舟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带着冷冽的恨意,拂过温灼之微凉的脸颊,“我是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踏平温家,如何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我要你陪着我,熬在这血海深仇里,永无宁日。”

      温灼之抬眼,眸中寒芒乍现,哑声开口:“谢泠舟,你这般迁怒,未免太过卑劣。”

      “卑劣?”谢泠舟嗤笑,眼底恨意翻涌得几乎要将人吞噬,“当年温家屠我满门时,可曾想过卑劣二字?他们剑刺我父咽喉时,可曾有过半分心软?我今日待你,不过是千分之一罢了。”

      他收紧攥着温灼之手腕的手,力道大得让温灼之忍不住轻颤,咳意翻涌而上,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在谢泠舟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我告诉你,温灼之。”谢泠舟字字咬牙,恨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别指望我会心软,别指望我会放下。只要你活着一日,你就是温家的罪人,是我谢家的仇人,是我这辈子刻入骨髓的恨。”

      夜色浓得化不开,仲春的晚风裹着残花的湿冷,钻过窗棂缝隙,拂在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屋内只燃着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雾朦胧,将周遭景物晕得模糊,唯有床榻边的阴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温灼之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养神。白日里被谢泠舟攥得发疼的手腕还泛着淡红,细弱的骨节下,青筋隐约可见。他咳了大半日,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钝痛,却依旧绷着脊背,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不肯露出半分孱弱狼狈。

      他本就浅眠,稍有动静便难以安睡,此刻不过是闭目休憩,感官却依旧敏锐,周遭一丝一毫的异动,都清晰地落在他的感知里。

      身旁的床榻忽然微微下陷,传来一阵极轻的辗转声。

      温灼之眼睫轻颤,并未睁眼,只是缓缓将脸偏过些许,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少年身上。

      谢泠舟睡得极不安稳。

      即便陷入梦魇,他依旧维持着紧绷的姿态,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桀骜的眉眼此刻被痛苦与戾气缠绕,额间渗出一层薄汗,濡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光洁的眉骨上。下颌紧绷,齿间死死咬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滔天的恨意与痛苦,连放在身侧的手,都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透着一股近乎狰狞的狠劲。

      不过片刻,破碎的梦呓便从他紧抿的唇齿间漏了出来,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却字字淬着冰棱般的恨意,砸在寂静的屋内,刺耳又惊心。

      “爹……娘……”
      “别碰他们……温家的狗贼……”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混着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那些在白日里被他强行藏起的脆弱与痛苦,在毫无防备的梦境里,尽数倾泻而出,只剩下一个被血海深仇碾碎灵魂的少年,在尸山血海的梦魇里挣扎哀嚎。

      温灼之缓缓睁开眼。

      淡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无同情,无心疼,无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漠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谢泠舟,看着这个白日里对他恶语相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少年,在梦中卸下所有桀骜伪装,露出这般狼狈不堪、痛苦至极的模样。

      他比谁都清楚谢泠舟梦到了什么。

      清溪谢家满门被屠的那一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谢泠舟藏在尸山的夹缝里,亲眼看着温家的长剑,刺破了他父亲的咽喉。那一幕,成了少年三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骨血,让他活在无尽的仇恨与痛苦之中。

      而他温灼之,不过是恰好姓温,恰好生了一双与温家刽子手极为相似的清冷眉眼,便成了谢泠舟仇恨的宣泄口,成了他眼前最碍眼、最该千刀万剐的存在。

      无关对错,无关立场,只因为他是温家人,这便足够了。

      谢泠舟忽然猛地浑身一颤,像是在梦中遭遇了极致的恐惧,闭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巾,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在黑暗中胡乱伸手,动作粗暴而急切,一把死死攥住了温灼之搭在薄被外的手腕。

      力道大得近乎残忍,仿佛要将那截细弱的腕骨生生捏碎。

      温灼之眉峰骤然蹙起,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轻吸一口气,淡色的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试图抽回手,可谢泠舟攥得极紧,指节深陷进他的肌肤,留下深深的指印,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

      他本就孱弱的身子,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轻轻晃了晃,喉间泛起一阵痒意,压抑的咳意翻涌而上,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别杀我爹娘……求你们……”谢泠舟依旧紧闭着眼,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破碎,“我恨你们……我恨死温家了……温灼之……我恨你……”

      他哭着,喊着,恨着,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杀意,都借着这梦呓,一股脑地砸在温灼之身上。梦里是谢家满门的亡魂,是温家冰冷的长剑,是无边无际的血海,而眼前这个被他攥在手里的人,就是他仇恨的具象化,是他日思夜想想要除之而后快的仇人。

      温灼之垂眸,冷冷看着自己被攥得通红的手腕,再看向少年泪流满面、却依旧满脸狠戾的模样,心底没有丝毫触动,只余下一片冰冷的荒谬。

      他是温家弃子,自幼被家族抛弃,从未参与过任何江湖杀戮,更不曾对谢家有过半分伤害。谢家的灭门惨案,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他甚至连当年动手的温家子弟,都未曾见过几面。

      可就因为他身上流着温家的血,就因为这张该死的脸,他便要承受谢泠舟所有的歇斯底里,要替整个温家,扛下这桩滔天血仇,要日日夜夜活在少年的恨意与杀意之下,不得安宁。

      凭什么。

      温灼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薄唇微抿,没有挣扎,没有言语,就那样漠然地任由谢泠舟攥着自己的手腕,任由他在梦魇里哭嚎、咒骂、宣泄。他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安静地躺在那里,承受着这无妄的恨意,不躲不避,不卑不亢。

      屋内寂静得可怕,唯有谢泠舟压抑的哭声、破碎的恨语,以及温灼之偶尔压抑不住的轻咳声,在昏暗的灯光下交织,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死死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窗外的春风依旧轻柔,带着仲春的花香,飘进屋内,却吹不散这满室的戾气与仇恨。床榻之上,一个在梦魇中被仇恨吞噬,泪流满面;一个在现实里被恨意裹挟,冷眼旁观。

      没有安慰,没有触碰,没有心软,没有半分温情。

      有的,只是刻入骨髓的仇恨,只是无休无止的折磨,只是两个被血海深仇捆缚在一起的人,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互相煎熬,互相撕扯。

      温灼之静静地看着谢泠舟泪流不止的模样,淡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不会同情,不会心软,更不会因为少年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就低头屈服。

      谢泠舟的恨,烈得噬骨,烫得灼人,迟早会烧尽一切。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有半分退让。

      恨便恨,缠便缠。

      他倒要看看,这桩以血开头,以恨为缚的纠葛,最后到底是谁,先撑不下去,到底是谁,会先被这无边的恨意,彻底吞噬。

      夜色愈深,油灯昏沉,床榻间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如同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龇牙咧嘴,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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