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拖拽 ...

  •   暮春四月,江南的雨便缠缠绵绵落个不休,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料峭寒意,漫过青瓦白墙,漫过庭院里半开的海棠,将天地都晕成一片湿漉漉的青灰。

      前几日倒春寒,冷风裹着雨粒子打在窗棂上,彻夜不休,本就孱弱的温灼之彻底卧了床,昏昏沉沉躺了整三日。谢泠舟出门时特意吩咐过,不许人扶他起身,不许给他添半分暖意,要的就是让这个温家余孽,好好尝尝卧病无助的滋味。

      他今日在城外查当年谢家灭门的余迹,奔忙了大半日,半点线索未得,心头的戾气本就攒得快要溢出来,靴底沾着泥污与淡淡的血腥气,一脚踹开院门时,脸色已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屋内没有燃暖炉,空气阴冷潮湿,和外头的雨气一般刺骨。谢泠舟迈步进去,抬眼便撞进一幕让他瞬间怒火攻心的画面。

      温灼之竟起身了。

      男人本就生得清瘦高挑,一身素白的粗布长衫穿在他身上,更显得肩窄腰细,仿佛风一吹就能折了。他许是躺得太久,四肢都僵了,正扶着陈旧的木桌沿,微微弯着腰,去捡地上滚落的一本旧书。那本书页早已泛黄,想来是他躺着时随手放在枕边,方才挣扎起身时不小心碰落在地。

      他动作极慢,每动一下,单薄的肩背便轻轻颤抖,淡色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压抑着喉间翻涌的痒意。不过是弯腰捡一本书的功夫,他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浅浅的,带着病中人特有的轻喘。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眉眼生得极清极冷,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即便这般狼狈虚弱,那股刻在骨血里的孤傲也半分未减。明明是寄人篱下、生死都握在别人掌心的丧家之犬,却依旧端着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像极了三年前,那个手持长剑、刺破谢父咽喉的温家长者。

      那一幕瞬间冲破谢泠舟的理智。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尸山血海,父亲临终前的目光,母亲倒在他面前的模样……所有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凭什么?

      凭什么谢家满门惨死,他谢泠舟颠沛流离、日夜被恨意啃噬,而眼前这个温家的人,却能安安稳稳躲在他的屋檐下,躺着养病,连起身活动时,都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凭什么他要背负着血海深仇苟活,而温灼之,却能活得这般干净孤傲?

      怒火如同野火般烧遍四肢百骸,谢泠舟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淬了冰的暴戾。他大步上前,带着一身风雨寒气,伸手便狠狠扣住了温灼之的手腕。

      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细瘦,腕骨细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温灼之正勉强够着书角,猝不及防被人扣住手腕,浑身一僵,猛地抬眼。

      他的眼眸是浅淡的墨色,清冷如寒潭,此刻因突然的惊扰,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厌憎与冷意覆盖。他看清来人是谢泠舟,眉尖瞬间蹙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硬邦邦的:“放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谢泠舟积压已久的炸药。

      少年人本就身形挺拔,此刻居高临下看着他,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这间阴冷的屋子填满。他非但没有放手,指腹反而愈发用力,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生生捏碎温灼之的腕骨。

      “放手?”谢泠舟冷笑一声,声音又冷又狠,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温灼之,你也配跟我说放手?”

      “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谁准你起身的?”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摆这副清高模样?”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恨意,砸在温灼之心上。

      腕间的剧痛传来,几乎要穿透骨膜,温灼之疼得唇瓣发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硬是咬牙忍住,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可他本就病体虚弱,三日未进多少饮食,哪里是身强力壮、满心戾气的谢泠舟的对手。

      那点微弱的挣扎,在谢泠舟眼里,不过是徒劳的挑衅。

      谢泠舟眼底杀意翻涌,再也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猛地一拽,随即狠狠一甩。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情。

      温灼之本就脚下虚浮,重心不稳,被这股狠戾的力道一甩,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如同一片被狂风折断的白梅,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手肘先着地,脆弱的骨头撞在石板上,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肩胛处三年前的旧伤被狠狠牵扯,本就未愈合的伤口瞬间崩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素白的长衫肩背处,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喉间的腥甜与痒意再也压抑不住,温灼之蜷缩在地上,身子轻轻颤抖,细碎又压抑的咳嗽声从唇间溢出。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胸口剧痛,牵扯着全身的筋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冰凉的石板透过单薄的衣料,沁入骨髓,冻得他浑身发颤。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地面粗糙的纹路,指节泛白,骨节分明,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他也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微微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谢泠舟。

      眼底依旧是那片清冷的寒潭,没有畏惧,没有哀求,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憎、倔强,以及一丝淡淡的嘲讽。

      仿佛在嘲笑谢泠舟,也只能用这般折辱人的手段泄愤。

      谢泠舟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胸腔里的恨意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看着温灼之苍白如纸的脸颊,看着他唇瓣泛青,看着他肩背处晕开的血迹,看着他咳得微微发抖,心头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更浓烈的暴戾。

      他缓缓抬脚,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灼之的心尖上。

      “温灼之,你给我记清楚了。”谢泠舟的声音低沉阴冷,带着彻骨的恨意,一字一顿,字字诛心,“你能活着,不是因为你命大,不是因为你无辜,是我谢泠舟留着你的狗命,让你慢慢还债。”

      “谢家上下三十七条人命,你温家,血债血偿。”

      “你没资格养病,没资格起身,没资格在我面前端着温家的傲骨。”

      “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狗,一条欠了我谢家血海深仇的丧家之犬。”

      温灼之咳得胸口发疼,眼眶因剧烈的咳嗽微微泛红,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清冷漠然,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泠舟,不必这般折辱。”

      “有本事,便一剑杀了我。”

      “若是没本事,便不必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谢泠舟最后的理智。

      他怒极反笑,笑声冰冷刺骨,弯腰伸手,不等温灼之反应,便攥住他的胳膊,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狠狠往床边拽去。

      温灼之本就摔在地上,浑身是伤,疼得动弹不得,被他这般粗暴地拖拽,胳膊与地面摩擦,火辣辣的疼,旧伤崩得更厉害,咳嗽声愈发剧烈,喉间的腥甜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口腔。

      他被谢泠舟狠狠甩在床上,单薄的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温灼之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他蜷缩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咳嗽不止,苍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额发,黏在脸颊上,狼狈至极,却依旧不肯低头。

      谢泠舟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头的怒火丝毫未减,转身走到桌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药碗,大步走回床边。

      药汁漆黑,散发着苦涩难闻的气味。

      “喝了。”谢泠舟将药碗狠狠砸在床边的小几上,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别以为你装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就会放过你。”

      “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你得活着,活着给我谢家,赔罪。”

      温灼之闭着眼,呼吸微弱,对那碗苦涩的药汁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副全然漠视的模样。

      他本就不想喝药,本就不想在谢泠舟的屋檐下苟活,死,对他而言,或许是解脱。

      可他的沉默,在谢泠舟眼里,便是又一次挑衅。

      谢泠舟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看着床上病弱清冷、却倔强得让他恨之入骨的人,眼底的恨意与暴戾,如同江南的春雨,绵绵不绝,无边无际,将两人一同困在这爱恨交织的寒春里,寸寸折骨,步步诛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拖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