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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瘫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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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三月,江南的暖意总也盖不住湿冷,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渗,连带着这间简陋小屋都浸着化不开的凉。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正对门是一张挂着半旧素色床幔的木板床,幔子垂落着,挡去大半昏暗光影,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投下细碎而压抑的影子。左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窄小软榻,铺着洗得发薄的棉褥,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微的毛边,算是这屋里唯一称得上舒服的地方。窗外枝桠刚抽新芽,嫩绿色怯生生探进来,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衬得屋内愈发冷清萧瑟。
温灼之斜倚在软榻上,背脊靠着叠了两层的旧软枕,一身素色长衫洗得泛白,料子单薄得几乎挡不住料峭春寒,松松垮垮地裹在他身上,更显得身形清瘦单薄,肩窄腰细,仿佛风大些都能将人吹折。他脸色本就偏白,被这阴冷天气一浸,更是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近乎不见。
他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酒,热气袅袅往上飘,散出苦涩又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屋子里缓缓散开。药是他用方才写对联换来的铜板亲自去药铺抓的,肺上的旧伤遇春寒便准时发作,咳起来没完没了,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只能靠这烈性药酒勉强压着。
才小口抿了两口,浓烈的药气便呛得他轻轻颤动肩头,薄唇微启,低低咳了几声。咳得不算剧烈,却每一下都牵扯着胸腔,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浅红,眼角也沁出一点湿意,像沾了晨露的花瓣,脆弱得一碰即碎。他咳的时候会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连咳嗽都放轻了力道,仿佛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寂静。
榻旁的矮几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张刚写好的红纸对联,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笔锋清瘦挺拔,干净利落,与他这副病弱的模样截然不同。这是他如今唯一能谋生的本事——写得一手好字,巷口杂货铺、小酒馆的老板愿意找他写对联、抄账目,换几个铜板,勉强够抓药续命,不至于在这初春里活活冻饿而死。
他动作轻缓地放下药碗,指尖纤细苍白,连握东西的力道都弱得很,指节因为常年体弱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青。垂眸整理红纸时,他动作极轻,生怕把墨迹未干的字弄花,长睫如蝶翼般轻垂,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清冷平静。
他是温家弃子,自小体弱多病,早已被家族边缘化,当年谢家满门被屠一事,他远在别院养病,别说参与,连消息都是事后半月才听闻。他与那场血仇毫无干系,甚至连温家当权之人都早已将他视作弃子。可这些,他从未对谢泠舟辩解过。
辩解无用。
他姓温,这就足够让谢泠舟恨他入骨。
屋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没有丝毫预兆,只听见“吱呀”一声刺耳的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冷风裹挟着微润的雨丝猛地灌进来,吹得榻前的布帘簌簌作响,几缕碎发贴到温灼之微凉的额角。他动作微顿,却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指尖轻轻抚过红纸边缘,动作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对来人毫不在意。
谢泠舟站在门口,周身裹着一身初春的寒气,少年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深色短打,利落干练,却挡不住浑身上下翻涌的戾气。他刚从外面回来,指尖还带着冷意,眼底是化不开的阴沉,如同积了三年的血海深仇,全凝在那双桀骜又冰冷的眸子里。三年来,他日夜被那场尸山血海的画面啃噬,每一次闭眼都是父亲垂落的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一个姓氏——温。
他的目光,一进门就死死钉在了软榻上的人身上。
是温灼之。
温家的人。
那个三年前,用长剑刺穿他父亲咽喉的刽子手的同族。
是他日夜咬牙切齿,恨不得啖肉饮血的仇人血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江南雨巷里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偏偏,这个人生得这样清瘦,这样安静,这样病弱,身上没有半分江湖人的戾气,只有淡淡的药香混着墨香,干净得让他心口那股恨意无处发泄,只能疯长,疯长到快要把他自己撕裂。
谢泠舟缓缓抬脚,一步步朝软榻走去。
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危险。靴底碾过地上掉落的一片碎纸,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是沉默地靠近,而这份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他站在软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灼之。
少年的影子笼罩下来,将榻上瘦弱的人完全罩住,压迫感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温灼之这才缓缓抬眸。
他的眼睛很清,很浅,像初春解冻的寒潭,没有波澜,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只是安静地望着谢泠舟,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回来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对一个寻常房客说话。
这平静,落在谢泠舟眼里,却成了最扎心的嘲讽。
他凭什么这么平静?
谢家上下几十口人,横尸遍野,血流成河,青石板路被血色浸透,数日都散不去腥甜。他的父亲死在温家剑下,母亲倒在他身边,他缩在尸堆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苟且偷生三年,日夜被恨意啃噬,而眼前这个温家人,却躲在他的屋檐下,写对联,喝药酒,安安稳稳养伤,活得这样平静无波。
凭什么。
谢泠舟喉结微微滚动,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你倒是过得舒坦。”
温灼之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抬手想要去端一旁的药碗。他需要这碗药,需要压住肺里的痒意,需要活下去,哪怕活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刚碰到瓷碗边缘,手腕就被一只滚烫却力道极大的手死死扣住。
谢泠舟的手。
力道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指节微微收紧,刚好扣在他纤细的腕骨上。温灼之的手腕细得不堪一握,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折断,皮肤凉得像冰,与谢泠舟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挣扎,只是抬眸,依旧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谢泠舟,轻声道:
“我要喝药。”
“喝药?”谢泠舟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谢家满门都死绝了,我爹娘都死在你们温家剑下,我像条野狗一样活了三年,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药养病?”
“温灼之,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字字淬着恨意,砸在空气里,砸在温灼之心上。
温灼之眸色微动,却依旧平静,声音弱而清晰:
“当年之事,我未参与。”
“你姓温。”谢泠舟打断他,眼底的寒意更深,几乎要凝成实质,“这就够了。”
他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是温家这个姓氏。
是所有流淌着温家血脉的人。
眼前这个人,就算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体弱多病,就算替他挡过刀,就算与血案毫无关联,也洗不掉身上那个温字,洗不掉他谢家的血海深仇,洗不掉他三年来日夜不休的痛苦。
谢泠舟扣着他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温灼之疼得轻轻蹙了蹙眉,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却依旧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他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冷漠,习惯了不被善待,多这一份恨,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越是这样清冷顺从,谢泠舟心头的恨意就越是疯涨。
他恨自己不能痛痛快快地报仇,恨自己看到这人咳得站不稳时会鬼使神差地折返,恨自己将人扛回来,恨自己日夜对着这张脸,恨到极致,却又在某个瞬间,莫名心慌。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恐惧,让他烦躁,让他只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将这一切彻底斩断。
谢泠舟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没有再去碰那碗药,只是俯身,一点点逼近温灼之。
少年的气息压下来,带着冷冽的寒气,混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清冽,将温灼之完全笼罩。温灼之被迫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软榻的靠背,退无可退,整个人陷在单薄的被褥里,更显得弱小无助。
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长睫轻颤,依旧一声不吭。
谢泠舟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纤细的脖颈上。
脖颈很细,皮肤很薄,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脆弱得不堪一击。那截脖颈干净、纤细、毫无防备,只要一用力,只要轻轻一掐,这个温家人,就会彻底断气。
他的仇,就算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理智崩断,只剩下三年来刻入骨髓的恨意。
谢泠舟缓缓抬起手。
指尖微顿,随即,轻轻覆上了温灼之的脖颈。
不是粗暴的撕扯,不是疯狂的施暴,只是轻轻覆上。
温灼之的皮肤很凉,很软,像初春的薄冰,触感细腻得惊人。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在他指尖下跳动,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温灼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反应,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点浅淡的慌乱,却依旧没有挣扎,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轻咳了两声,声音细若蚊蚋:
“谢泠舟……”
这是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声音轻,软,带着病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却又不肯真正低头。
可这声呼唤,非但没有让谢泠舟清醒,反而让他心头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
他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狠命掐捏,不是发泄式的施暴,只是缓缓用力,一点点压制住那微弱的脉搏,一点点切断空气的涌入。
温灼之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吸不进空气,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火辣辣地疼。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原本清亮的眸子慢慢蒙上一层水雾,视线开始模糊,长睫剧烈颤抖,眼角沁出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冰凉的泪珠砸在谢泠舟的手背上。
他不会武功,身子孱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着。
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身下的棉褥,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青,却始终没有抬手去推开谢泠舟,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只有细微的喘息和压抑的轻咳,从唇缝间溢出来,破碎、微弱,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像一只被困在网中的蝶,翅膀单薄,无力挣脱,只能静静等待结局,安静得让人心疼。
谢泠舟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颤抖的长睫,看着他苍白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微微张开、却无法呼吸的薄唇,看着那滴泪从眼角滑落,碎在他的手背上。
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干净的体香,软,香,弱,像一剂毒药,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恨,又让他莫名心慌。
他恨。
恨得牙痒,恨得心口发疼,恨得想要亲手掐断这一切,恨得想要让所有温家人都付出代价。
可指尖下那微弱的脉搏,那温热的皮肤,那无声的承受,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是施暴者,不是以虐人为乐的疯子。
他只是一个被血海深仇逼到失控的少年。
他恨温家,恨那场屠杀,恨所有的一切,却不是要将这份恨,变成毫无意义的施暴,不是要亲手掐死一个手无寸铁、还替他挡过刀的人。
理智在最后一刻归位。
谢泠舟猛地松开手。
力道撤得又急又快,像是被滚烫的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
空气猛地涌入胸腔,温灼之整个人剧烈一颤,来不及喘匀一口气,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软得没有半分支撑,身子一歪,无力地朝着前方倒去,直直跌进谢泠舟怀里。
额头轻轻抵在少年的肩窝,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尽数洒在谢泠舟颈侧,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哭后的湿热。
温灼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双臂自然垂落,整个人软乎乎地瘫靠着,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被掐伤后的沙哑微颤,喉咙里发出细碎而微弱的气音,疼得连咳嗽都不敢用力。眼角的泪还挂在腮边,未干,滚烫,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谢泠舟肩头的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整个人挂在谢泠舟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软得像一捧云,香得像初春最淡的花,虚弱到了极致,一碰就碎,一折就断,连推开眼前人的力气都不复存在。他没有挣扎,没有怨怼,没有咒骂,只是无力地、顺从地瘫在他怀里,任由自己依靠着这个刚刚险些掐死他的人,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仅剩一丝气息的残花。
谢泠舟浑身一僵。
手臂僵在半空,不敢碰,不敢扶,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怀里的人太轻,太软,太烫,那点微弱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带着那股滔天恨意,都在这一刻被堵得发闷、发慌、发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感受到那细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呼吸,感受到那温热的眼泪晕开在肩头,感受到那截被他掐过的脖颈,依旧脆弱地起伏着。
温灼之没有推开他,没有骂他,没有恨声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无力地、顺从地瘫在他怀里,像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片任人摆布的虚弱。
谢泠舟喉结狠狠滚动,胸腔里的戾气、恨意、恐慌、烦躁、愧疚、无措,搅成一团乱麻,堵得他发不出一个字,喘不出一口顺畅的气。
他明明该推开,该厌恶,该冷眼旁观,该继续恨得咬牙切齿。
可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僵着,没有将人推开。
指尖甚至微微颤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初春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微凉,吹得红纸对联轻轻翻动,粗瓷碗里的药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药香弥漫在屋子里,与两人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狭小的屋子里,恨未消,仇未报,血债仍在,可那具软热无力的身躯,却已经跌进了他怀里,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也甩不掉,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