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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缠雨 ...

  •   江南的雨,是浸了墨的丝,缠在青石板的纹路里,也缠得谢泠舟的脚步沉成了铁。他今年二十,身形早已拔得挺拔,肩背宽实,腕间还凝着常年握刀练出的薄茧,只是此刻那茧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像是要将掌心的恨都捏碎。

      他本已踏出了半条巷弄,青布衣衫的下摆扫过巷口积雨的水洼,溅起的水珠还没落地,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咳。那咳嗽声极轻,起初像是被雨雾裹着,后来却破了层,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一声叠着一声,撞在巷壁上,弹回来,扎进谢泠舟的耳膜里。

      谢泠舟的脚步顿住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雨丝,扑在他脸上,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却浇不灭他心头翻涌的戾气。三年前谢家满门被屠的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刺青,只要瞥见温家人的一点影子,就会猛地钻出来,扎得他心口生疼。温灼之,这个名字他是后来才知道的,流着温家的血,眉眼间那抹清冷,竟和当年挥剑刺穿他父亲咽喉的温家长辈如出一辙。方才这人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剑时,谢泠舟甚至有一瞬的恍惚,以为是当年的刽子手又站在了面前。

      “走啊。”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硬得像巷口的青石板。他告诉自己,温家人的死活与他无关,哪怕这人刚救了他,血海深仇也容不得半分心软。

      可身后的咳嗽声,却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像是风中残烛,随时要灭。

      谢泠舟猛地回头。

      雨幕像被揉皱的纱,罩着巷尾那抹素白的身影。温灼之倚着斑驳的青砖墙,素色长衫被雨水泡得透湿,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骨。他手里的竹杖早断成了两截,半截滚在脚边的水洼里,另一截还松松地攥在右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撑不起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的左肩处,殷红的血正从衣料里汩汩地渗出来,晕开一大片,像雪地里绽了朵妖冶的红梅,顺着衣摆滴下去,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浅红的水迹,又被新的雨水冲淡。

      那伤是剑柄撞的,透过断成两截的竹杖,硬生生震裂了肩胛骨的骨膜,又牵扯了他肺腑的旧疾。温灼之的脸白得像宣纸,连唇色都褪成了淡粉,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微微颤动,像只折了翅的蝶。他抬眼看向谢泠舟,目光蒙着一层水汽,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薄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血,那血珠滚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像开了朵烂熟的石榴花。

      谢泠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

      恨吗?恨得蚀骨。可看着这人靠在墙上,咳得几乎要把肺腑都呕出来,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他竟生出了一丝荒谬的不忍。这感觉太陌生,也太磨人,像藤蔓顺着血管往上爬,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躲在尸山血海的夹缝里,也是这般狼狈,也是这般走投无路,只是那时,没有任何人替他挡过一刀。

      “该死的。”谢泠舟低咒一声,脚像是被钉住的钉子,竟不由自主地往回走。他的脚步声踩在积雨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在这寂静的雨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灼之看见他走回来,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疼痛盖了过去。谢泠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指尖触到温灼之的皮肤时,只觉得一片冰凉,像碰着了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玉,而那玉下,却藏着烫人的温度,是他咳血咳出来的热。

      “别动。”谢泠舟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戾气,“再动,这巷子就是你的葬身地。”

      温灼之下意识地想躲,可动作刚起,就牵扯了左肩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溅到了谢泠舟的手背上。那温热的触感,像烧红的铁,烫得谢泠舟猛地攥紧了拳。

      他不再等温灼之回应,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腰。入手处是一片单薄的骨感,温灼之的体重轻得惊人,二十岁的人,竟比他平日里砍的柴捆还轻。谢泠舟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既是气温家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也是气自己竟真的要管这温家人的闲事。

      他尝试着将温灼之打横抱起,两人身高相仿,谢泠舟的臂力不算弱,可温灼之虽病弱,骨架却不算小,抱在怀里竟有些沉。他走了两步,嫌这样的姿势拖沓,索性俯下身,将温灼之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将人扛了起来。

      温灼之的头垂在他的背上,额头抵着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带着血的腥甜,拂在他的皮肤上,惹得谢泠舟一阵烦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人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疼的,是咳的,每一次颤抖,都让谢泠舟的脚步慢上一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两人的身上,将衣衫都淋得透湿。谢泠舟的青布衫和温灼之的素白长衫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体温,谁的血。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滑腻,谢泠舟走得极稳,生怕脚下一滑,把背上的人摔了。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前一刻还想着让温家人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刻却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温家人,简直是疯了。

      谢泠舟住的地方,在城南的老巷深处,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夯土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院门口还长着几株半枯的艾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桠粗壮,却只稀稀拉拉挂着几片叶子,此刻被雨打弯了枝,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混着泥香。

      他踢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扛着温灼之进了屋,一股子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潮气,是这小院独有的味道。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榆木床,床板是旧的,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桌角还缺了一块,用木头楔子顶着;角落里堆着些干柴,还有一个陶制的药罐,罐口还凝着些褐色的药渣;灶台在屋角,锅碗瓢盆都擦得干干净净,只是锅底结着层薄灰,看得出用得不算勤。地面是泥土地,扫得极干净,只是返潮得厉害,踩上去有些黏脚。

      谢泠舟将温灼之放在床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发泄的意味,却还是刻意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肩。温灼之躺在床上,依旧昏沉着,眉头蹙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时不时还发出一声低咳,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肩后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一些,染红了那片粗布床单。

      谢泠舟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他恨温家,恨温灼之,可看着这人满身是伤、气息奄奄的模样,那恨意竟像是被浇了水的火,烧得不那么旺了。

      他走到角落,翻出一个布包,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里面除了几吊铜钱,就是些上山采的草药,还有从药铺讨来的伤药。谢泠舟的医术是跟山里的郎中学的,不算精湛,却也能治些皮外伤和风寒,只是像肩胛骨裂了这样的伤,他心里也没底。

      他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在铜盆里倒了些温水,拧干后,走到床边,想替温灼之擦去脸上的血沫和雨水。指尖刚触到温灼之的脸颊,床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

      温灼之的眸子是极清的,像江南的春水,只是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还有一丝刚醒的迷茫,以及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看着谢泠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你……为何救我?”

      谢泠舟的手一顿,随即收了回来,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我没救你,只是懒得让温家人的血,脏了我的地方。”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将布包里的草药倒出来,有三七,有当归,还有些止血的蒲公英,一股脑放进石臼里,拿起石杵,用力捣了起来。石杵撞在石臼上,发出“咚咚”的响,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沉闷。

      温灼之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他能看见谢泠舟握着石杵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知道谢泠舟恨他,恨温家,可这人却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还要给他治伤,这矛盾的举动,让温灼之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草药捣成糊状后,谢泠舟找了块干净的麻布,将药糊敷在上面,又走到床边:“把衣服脱了。”

      温灼之看着他,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谢泠舟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眼里的恨意还没散去,却又掺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烦躁,像是无奈,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脱了。”谢泠舟又催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难不成要我动手?”

      温灼之终究是没再抗拒。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解开了长衫的盘扣。那盘扣是素色的玉扣,磨得光滑,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解开一个,额角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谢泠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没忍住,伸手替他解开了剩下的盘扣,将他的长衫褪了下来。

      衣衫褪去的那一刻,谢泠舟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温灼之的后背,竟布满了旧伤。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细如丝线,是剑伤;有的宽如指腹,是鞭伤;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边缘扭曲,像是被烫伤的。这些疤痕爬在他苍白单薄的肌肤上,像一幅狰狞的画,触目惊心。而他左肩的新伤,正狰狞地翻着肉,骨茬似乎都要顶破皮肤,血还在汩汩地流着,与那些旧伤交织在一起,更显得惨烈。

      谢泠舟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震动。他一直以为,温家的子弟,该是养尊处优的,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眼前的温灼之,却像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满身伤痕,比他这个家破人亡的孤子,还要狼狈。

      “温家的人,也会受这种苦?”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

      温灼之背对着他,没回头,只是低低地咳了一声:“温家大,不是所有人,都活得体面。”

      谢泠舟没再追问。他将敷好药的麻布贴在温灼之的肩后,动作尽量放轻。草药的清凉触到伤口的那一刻,温灼之的身子猛地一颤,低低地哼了一声,却没再喊疼。谢泠舟又找了些干净的布条,将麻布牢牢地缠在他的肩上,缠到最后一圈时,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温灼之后背的旧疤,那人的身子又是一僵。

      “疼?”谢泠舟问,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不碍事。”温灼之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缠好伤后,谢泠舟将布条的末端打了个结,刚直起身,温灼之突然开口:“你叫谢泠舟?”

      谢泠舟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的寒意又涌了上来:“怎么?想替温家记下来,日后好斩草除根?”

      温灼之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声音依旧沙哑:“谢家人……就剩你一个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插进谢泠舟的心脏。他猛地收紧了手,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像是要将骨头捏碎。三年前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谢家祠堂的牌匾被砍落在地,父亲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母亲的呼喊被刀剑声淹没,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与你何干?”谢泠舟的声音冷得像巷子里的冰雨,“温家的人,没资格提谢家。”

      他说完,猛地转身,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铜壶,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火气,那火气烧得他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

      温灼之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当年的事,不是所有温家人都参与了。”

      “哦?”谢泠舟转过身,冷笑一声,眉眼间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是被逼的?还是说,温家的刀,是自己飞出去的,自己刺穿了我父亲的喉咙,自己砍倒了谢家的门?”

      温灼之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他没再辩解,只是低低地咳了一声,唇边又溢出一点血沫。他知道,在谢泠舟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血海深仇,不是一句“不是所有温家人”就能抹平的,就像钉子扎进木头里,哪怕拔出来,也会留下洞。

      谢泠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大半。他走到灶台边,蹲下身,从柴堆里抽出几根干柴,塞进灶膛里,又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凑上去。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给这阴冷的屋里添了点暖意。

      他往锅里倒了些水,又走到米缸边,掀开缸盖。米缸里的米不多,只剩下小半缸,是他前些日子帮邻村的农户砍柴换来的,粒粒都是糙米,混着些碎米。谢泠舟舀了一碗米,走到水缸边,淘洗干净,放进锅里。

      “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白粥。”他背对着温灼之,声音平淡得像院里的雨水,“想喝就喝,不想喝,就饿着。”

      温灼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锅里的水渐渐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依旧不停的雨声。这间小小的屋子,简陋得近乎寒酸,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稳。他漂泊了这么多年,从江南到塞北,从繁华的京城到偏僻的小镇,住过雕梁画栋的宅院,也住过荒郊野外的破庙,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无根的浮萍,突然找到了一块可以停靠的岸。

      粥煮得很慢,谢泠舟守在灶台边,添了几次柴,又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米,防止粘锅。火苗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只是那轮廓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半个时辰后,粥终于煮好了。谢泠舟找了个粗瓷碗,盛了一碗,放在嘴边吹了吹,才走到床边。温灼之依旧躺着,只是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椽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喝粥。”谢泠舟说。

      温灼之尝试着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刚一动,左肩的伤就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撑了半天,也只坐起来半个身子,额角的冷汗已经淌了下来。

      谢泠舟皱了皱眉,索性端着碗,走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张嘴。”

      温灼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张了张嘴,将粥咽了下去。白粥熬得很烂,带着淡淡的米香,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他那灼痛的喉咙舒服了些。

      谢泠舟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勺子偶尔会碰到温灼之的嘴角,留下一点粥渍。可他却很有耐心,一碗粥喂了足足一刻钟,直到碗底见了底,才停了手。

      他放下碗,下意识地抬手,用拇指擦去温灼之嘴角的粥渍。那指尖的温度,带着灶台的暖意,触在温灼之的皮肤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温灼之的身子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眸子里的水汽更浓了。

      谢泠舟也愣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他心里暗骂自己,竟对一个温家人做出这种动作,简直是失了智。

      “好好躺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巷,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等你伤好了,就滚出我的院子,永远别再出现。”

      温灼之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多谢。”

      谢泠舟没回头,只是哼了一声,却没再说出更难听的话。

      巷子里的雨还在下,缠缠绵绵,没有停歇的意思。雨珠砸在青瓦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小小的院落里,药香混着粥香,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谢泠舟站在窗边,看着雨幕里的青石板巷,心里乱成了一团。他恨温灼之,可又忍不住救他;他想赶他走,可又怕他就这么死在雨巷里。这矛盾的心思,像江南的雨,缠得他透不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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