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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衫 ...

  •   细雨如丝,斜斜织就江南三月的薄雾,黏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褐的湿痕。雾霭漫过巷口的乌木牌匾,牌匾上“枕雨巷”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像极了谢泠舟心头那道溃烂三年的伤疤。

      巷弄幽深,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黑瓦,墙头上爬着枯败的藤萝,藤蔓被雨水浸得发沉,湿漉漉地垂下来,悬在半空,风一吹,便晃悠悠地荡着,水珠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子里静极了,只有雨声,还有谢泠舟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他粗重的喘息,在空寂的巷弄里反复回荡。

      他的靴底碾过积水,水花溅湿了裤脚,冰冷的湿气顺着布料渗进去,贴在小腿上,凉得刺骨。背上的布包硌着肩胛骨,布包的带子磨破了皮肤,渗出血丝,与雨水混在一起,黏腻得让人难受。布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半块风干的麦饼,一柄磨得锃亮的短刀,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缺了角的羊脂玉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玉佩被他贴身藏着,隔着湿透的衣襟,能感受到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是母亲的手,还在轻轻护着他。

      身后的追杀声,从未停歇。

      “谢家余孽,休走!”

      一声厉喝划破雨幕,带着凶戾的戾气,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谢泠舟的耳膜。他咬着牙,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胸腔里像是揣着一面破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三年了,从清溪谢家满门被灭的那一天起,他就成了丧家之犬,被温家的追兵追着,从江南逃到塞北,又从塞北逃回江南,像一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温家。

      这个名字,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恨。

      三年前的那个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谢家的青瓦飞檐上,檐角的铜铃还在风里荡着最后一声脆响,就被利刃破风的锐声碾碎。他躲在祠堂供桌下的夹层里,听着刀剑相击的铿锵,听着族人凄厉的哭喊,听着温热的血溅在门板上的闷响。他看见父亲常穿的那件藏青锦袍,跌落在血泊里,锦袍的下摆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然后,一柄柄银亮的长剑,穿透了那片藏青,穿透了谢家无数族人的胸膛。

      那些握剑的人,都穿着温家的衣袍,都喊着“斩草除根”的口号。

      后来他辗转打听才知道,那场血案,是温家的父辈为了抢夺谢家的武学秘籍一手策划。而温家的少主温灼之,自小体弱多病,别说提剑杀人,连站半个时辰都要靠人搀扶,根本无缘参与那场屠杀。更讽刺的是,温家本就嫌他这个病秧子丢了温家的脸面,待他年满十六,便寻了个由头,将他从温家大宅赶了出去,任他自生自灭。

      可这又如何?

      血债是温家欠下的,这笔账,总得有个温家人来还。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日夜烫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疼得辗转难眠,恨得双目赤红。

      雨势越来越大,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谢泠舟的脸上。他的头发早已湿透,凌乱的发丝黏在额角,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濒临绝境的绝望。

      他拐进这条枕雨巷时,以为这是一条生路,却没想到,这竟是一条死巷。

      巷尾是一面高耸的青灰色砖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滑不溜手。墙足有三丈高,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翻过去。

      他猛地转身,短刀已然出鞘。

      刀身是用谢家祖传的精铁锻造的,三年来,被他磨得锃亮,刀刃锋利,映着巷口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他眼底淬了三年的戾气。他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三年的江湖漂泊,磨去了他眉间的稚气,只余下一身的风霜与决绝。他的脸上沾着雨水和泥污,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两点寒星。

      追兵已经追了上来。

      一共三个人,都是劲装打扮,腰间挎着长刀,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兵刃。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格外骇人。他手里的长刀,刀刃上沾着血污,在雨雾中泛着冷光。

      三人呈合围之势,一步步逼近,将谢泠舟困在这巷尾的死角。

      “小子,跑啊,怎么不跑了?”络腮胡汉子狞笑一声,声音粗嘎,像破锣在响,“跑了三年,你也累了吧?乖乖把脑袋交出来,爷给你个痛快,也好让你去九泉之下,跟你那死鬼爹娘团聚。”

      谢泠舟握着短刀的手,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方才的缠斗中,被对方的刀背狠狠砸了一下,此刻正疼得钻心,手臂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神,却依旧狠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想要我的命,便拿你们的命来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话音落,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箭,朝着络腮胡汉子扑了过去,短刀直刺对方的咽喉。

      络腮胡汉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已经穷途末路的小子,还敢主动出击。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手腕翻转,长刀横劈,堪堪挡住了谢泠舟的短刀。

      “铛——”

      金属相撞的脆响,在雨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谢泠舟的力气,终究比不上对方。巨大的冲击力传来,他的手臂一阵发麻,短刀险些脱手。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咚”的一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忍着,才没有吐出血来。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爷爷面前逞凶!”络腮胡汉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既然你这么不识好歹,那爷就只好把你碎尸万段,回去领赏了!”

      话音落,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齐齐拔出了长刀,朝着谢泠舟逼了过来。

      三人的脚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谢泠舟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他攥紧了短刀,眼底的恨意更浓。他怕自己连温家人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这么窝囊地死了。他怕自己到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父母,无颜面对谢家的列祖列宗。

      络腮胡汉子的长刀,再次扬起。

      刀锋裹挟着劲风,直逼谢泠舟的面门。刀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他皮肤生疼。

      谢泠舟闭上了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

      至少,他可以带着对温家的恨,去见谢家的亡魂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反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竹枝被重物压弯的脆响。

      谢泠舟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那柄朝着他劈来的长刀,被一根青竹杖,稳稳地架住了。

      竹杖通体翠绿,约莫三尺长,杖身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竹杖的顶端,还挂着一枚小小的竹哨,被雨水打湿了,微微晃动着。这竹杖瞧着纤细,却不知为何,竟能抵住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握着竹杖的人,站在他的身前。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极淡的烟青色,与这江南的雨雾融为一体,几乎要分辨不清。伞檐压得略低,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在雨雾的笼罩下,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他的身形清瘦得过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肩头微微瑟缩着,像是被这冷雨冻得有些不适,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裹在他身上,更显得他单薄得可怜。

      络腮胡汉子显然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在这荒僻的雨巷里,竟然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他使劲儿想要将长刀抽回来,却发现,那根看似脆弱的青竹杖,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地架住了他的刀,任凭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可他分明看见,那握杖的手腕,在微微发颤,连带着竹杖都在轻轻晃动。

      “你他妈是谁?”络腮胡汉子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敢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爷连你一起砍了!”

      青衫人没有应声。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着白。他微微侧身,竹杖轻轻一旋。

      “嗡——”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络腮胡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长刀,竟然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石板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而那青衫人,被这反震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脚步踉跄了一下,若不是及时扶住了身旁的墙,怕是已经跌坐在地。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连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都乱了。

      这变故,来得太快。

      巷尾的另外两个追兵,也都愣住了,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惊愕。

      谢泠舟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青衫人,看着他握着竹杖的手。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和下颌一样的冷白。雨水顺着伞檐滴落,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青竹杖上。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漏了一拍。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络腮胡汉子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长刀,又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青衫人,气得脸色铁青。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目露凶光,朝着青衫人扑了过去:“找死!”

      短匕的寒光,在雨雾中一闪而过,直刺青衫人的胸膛。

      青衫人避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短匕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短匕上沾染的血腥气。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认命了一般。

      谢泠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也没想,便要提刀上前相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就看见青衫人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青竹杖,轻轻一挑,精准地挑中了络腮胡汉子的手腕。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竹杖。

      “啊——”

      一声惨叫响起。络腮胡汉子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一般,疼得他龇牙咧嘴,手里的短匕“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青衫人没有停手。

      他手中的竹杖,再次扬起,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竹杖轻轻落在络腮胡汉子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络腮胡汉子的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在雨巷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另外两个追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老大,又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苍白、却出手狠厉的青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们知道,遇到高手了。

      这绝对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存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退缩。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赏金了,转身就想跑。

      “想走?”

      清冽的声音,像是碎冰撞在玉石上,带着泠泠的回响,缓缓响起。

      这是青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却又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像是冬日里的寒冰,让人听了,忍不住浑身发冷。

      他的话音落,手中的青竹杖,再次动了。

      竹杖的速度,依旧不快。但每一次挥动,都精准无比。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

      那两个追兵,还没跑出两步,就捂着膝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发出了和络腮胡汉子一样凄厉的哀嚎。

      巷尾,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声,还有三人痛苦的哀嚎声。

      青衫人缓缓收回了竹杖。他拄着竹杖,微微喘着气,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垂眸,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三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这三人的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的尘埃,不值一提。

      他转过身。

      伞檐微微抬起。

      谢泠舟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极淡的眸子,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琉璃,清透,澄澈,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近乎妖冶的弧度,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了,黏在一起,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像是终年不见阳光的草木,透着一股脆弱的颓靡。

      然而,最让谢泠舟心惊的,不是这双眼睛的好看。

      而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他认得他。

      纵使时隔三年,纵使他从传闻中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个清瘦挺拔的模样,纵使他的脸上,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漠然。

      三年前,他在温家府邸外的茶楼里,远远见过一次。那时的温灼之,穿着一身白衣,被几个仆从簇拥着,坐在窗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里捧着一碗汤药,小口小口地喝着,连阳光都不敢晒。

      温灼之。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冰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被温家赶出来的病秧子,怎么会出现在这江南的雨巷里?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翻腾。

      而更多的,是滔天的恨意。

      是他的父辈,覆灭了他的家族。是他的家族,让他变成了丧家之犬。是他的家族,让他在这三年里,活在地狱里。

      谢泠舟握着短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灼之,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像要滴出血来。

      他想扑上去,想一刀刺穿他的心脏,想为谢家满门报仇雪恨。

      可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着温灼之,看着他那双浸在冰水里的眸子,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漠然,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拄着竹杖、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这个人,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连杀一只鸡都要犹豫半天,又怎么会是那场血案的刽子手?

      可他流着温家的血,这就够了。

      温灼之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很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视线,从谢泠舟凌乱的发丝,扫过他苍白的脸颊,扫过他紧握的短刀,最后,落在了他胸口的那枚缺了角的玉佩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恢复了那片漠然。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条雨巷。雨水顺着油纸伞的伞檐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子里,只有雨声,还有三人痛苦的哀嚎声,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滞的空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泠舟的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被温家抛弃的病秧子,会救他这个谢家的余孽。

      为什么,他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雨,越下越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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