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悸》Seall

9、第 9 章

　　日子滑过去，像加了太多蜂蜜的水，稠得有点发腻，但祁望扬甘之如饴。游乐园之后，他觉得自己和段煜泽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膜好像又薄了点。虽然摩天轮上没等到那个“最高点的吻”，但段煜泽背他回家了呢！这可比吻一下实在多了！他美滋滋地想。

　　他开始得寸进尺。以前只敢在睡着后偷偷蹭过去，现在醒了也敢往段煜泽怀里钻。早上段煜泽刚醒，一转头就能对上祁望扬近在咫尺的脸，呼吸都喷在他颈窝里。

　　“早啊男朋友。”祁望扬眨巴着刚睡醒还雾蒙蒙的眼睛，声音带着鼻音，像只撒娇的猫。

　　段煜泽会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然后起身去洗漱。祁望扬也不恼，跟着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他后面，靠在浴室门框上看他刮胡子。

　　“你胡子长得真快。”祁望扬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有点羡慕。

　　段煜泽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没说话，锋利的剃须刀在下颌游走。

　　“我帮你刮？”祁望扬跃跃欲试。

　　“想都别想。”段煜泽干脆利落地拒绝。

　　祁望扬撇撇嘴，视线落在他沾着泡沫的喉结上，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他脸一热，赶紧移开目光，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厨房依旧是祁望扬的“战场”，只不过现在段煜泽大多时候会靠在一边“监工”，防止他把糖和盐再搞混，或者把锅烧穿。祁望扬倒也乐得被他管着，偶尔故意做错点什么，就为了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句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笨”。

　　他觉得段煜泽越来越像他真正的男朋友了，那种细微处的关心和纵容，装是装不出来的。对吧？

　　直到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段煜泽出门参加一个不能推掉的商务晚宴，祁望扬一个人在家。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忽然觉得书房里那台段煜泽不常用的旧笔记本电脑，好像在对他发出神秘的召唤。

　　他知道不该乱翻别人东西。可心里有个小爪子在挠。那里面会不会有照片？有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哪怕是一些工作邮件，能让他拼凑出一点“过去”的影子也好。

　　他放下游戏手柄，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拧开了门把手。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那台旧笔记本就放在书桌角落，蒙着薄灰。祁望扬走过去，心跳有点快。他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他试了段煜泽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知道的段煜泽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都不对。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一闪，解锁了。

　　祁望扬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段煜泽的旧电脑密码……是他生日？

　　这个发现让他胆子大了点。他点开硬盘，里面文件不多，分门别类很整齐。他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竞标归档-新能源-最终版”。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有点抖。这就是老赵说的那个项目吗？他出事前，和段煜泽争得你死我活的项目。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复杂的项目书、数据分析、各种图表。他看得头晕，正准备关掉，忽然注意到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对手分析-启明星辰”。

　　启明星辰……他出事前所在的公司。他点进去，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标题是《祁望扬提案核心思路预判及应对策略》。

　　祁望扬的呼吸屏住了。他点开文件。

　　里面是冷冰冰的文字，条分缕析，逻辑严密。详细“预判”了“对手”祁望扬可能采取的方案核心、技术路线、报价策略，甚至包括他习惯的谈判风格和可能出现的漏洞。每一段预判后面，都跟着针锋相对的“应对策略”，犀利，精准，直指要害。有些分析的角度，毒辣到让祁望扬这个“当事人”看了，都忍不住后背发凉。

　　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是他出事前三天。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祁望扬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对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浑身发冷。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竞争分析。这更像是一份……针对他个人的、彻彻底底的解剖和狙击指南。

　　每一个字，都透着冷静到残酷的算计，和志在必得的决心。

　　这就是“死对头”。

　　这才是段煜泽和他之间，最真实、最赤裸的样子。

　　没有温情，没有纵容，只有冰冷的评估和毫不留情的打击。

　　那他手机里那个“男朋友”的备注，那条“老公～”的恶心人信息，又算什么？一场荒诞的玩笑？一个……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的、可笑的恶作剧惩罚？

　　那现在呢？现在这个对他嘘寒问暖、背他回家、电脑密码设成他生日的段煜泽，又是什么？

　　是演技太好？还是……别的什么？

　　祁望扬脑子乱成一团，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猛地关掉文件，合上电脑，像被烫到一样从书房里逃出来。

　　客厅里依旧安静，只有雨声。他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又堵得慌。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到心底的疑虑，不是空穴来风。它们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就躺在段煜泽的电脑里，冰冷，坚硬。

　　段煜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湿气和很淡的酒气。他打开灯，看到祁望扬蜷在沙发里，好像睡着了。

　　“怎么睡这儿？”他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祁望扬没动，也没吭声。

　　段煜泽蹲下身，看了看他埋着的脸，伸手想碰他的额头。“不舒服？”

　　祁望扬忽然抬起头，避开了他的手。

　　段煜泽的手停在半空。

　　四目相对。祁望扬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他就那么看着段煜泽，眼神复杂，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努力想拼凑起来。

　　“怎么了？”段煜泽问，眉头微微蹙起。

　　祁望扬张了张嘴，想问他电脑里那个文件，想问那个“男朋友”备注到底怎么回事，想问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看着段煜泽在灯光下依旧平静英俊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或许只是疲惫的柔和，他又问不出口了。

　　问了，然后呢？

　　如果段煜泽承认了，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利用他失忆的骗局，他该怎么办？摔门而去？可他连自己以前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如果段煜泽否认，解释，他又该怎么分辨真假？像之前一样，选择相信，然后继续把头埋进沙子里吗？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没事。”祁望扬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就是……做了个噩梦。”

　　段煜泽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他拙劣的谎言。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站起身。“回房睡。”

　　祁望扬慢吞吞地爬起来，跟在段煜泽身后。看着男人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倦意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他自以为已经很熟悉、很亲近的人，其实隔着一层浓雾，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躺到床上，段煜泽关了灯。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像往常那样挨得近。

　　祁望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雨还在下，声音闷闷的，敲得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动了动。段煜泽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习惯性地将他往怀里揽了揽。

　　祁望扬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

　　段煜泽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未散的酒意。呼吸喷洒在他耳后，平稳而绵长。

　　祁望扬僵硬的身体，在这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可心口那块地方，却像是被那场冷雨浸透了，又湿又凉。

　　他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段煜泽。他在心里无声地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说，对我好是假的，电脑里那些冷冰冰的分析……才是真的？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