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悸》闻如恒星

7、第 7 章

　　那晚之后，祁望扬心里像是落了颗小小的沙子，硌着，不疼，但总有点在意。他有时会偷偷观察段煜泽，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点“死对头”的痕迹，可怎么看，都只看到给他递牛奶的手，帮他拧开瓶盖的侧影，还有夜晚把他圈进怀里的温暖手臂。

　　“算了，不想了。”祁望扬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现在好就行了，老琢磨以前干嘛！他给自己打气，然后更卖力地投入到“同居恋爱”的建设中。

　　他网购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家居小玩意：会发光的猫咪地垫，印着傻笑面包片的马克杯，还有一对据说能检测情侣默契度的蠢萌玩偶。段煜泽看着快递箱里那些五彩斑斓的东西，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在祁望扬试图把那对玩偶摆上玄关柜时，平静地拎起来，放到了客卧的角落。

　　“摆这里多好呀！一进门就能看到！”祁望扬试图争取。

　　“挡路。”段煜泽言简意赅。

　　祁望扬撇撇嘴，但也没坚持。反正客卧也是他家的一部分嘛！四舍五入就是摆出来了！

　　他开始学着烤小饼干。照着视频教程，称面粉，打鸡蛋，加糖粉。厨房里又响起熟悉的“叮叮当当”和偶尔的“哎呀”。段煜泽在书房都能听到他哼着跑调的歌，还有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

　　成品出炉，是一盘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曲奇，有的边缘焦黑，有的中心还软趴趴。祁望扬挑了半天，选出一块看起来最正常的，兴冲冲端去给段煜泽尝。

　　“尝尝！我第一次烤饼干！”他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段煜泽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卖相堪忧的饼干，又看看祁望扬期待的脸，伸手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怎么样？”祁望扬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甜。”段煜泽给出评价，把剩下半块也吃了。

　　“就只是甜？”祁望扬有点失望，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噗——好咸！”他冲到厨房灌了一大口水，“我好像把盐当糖放了……”

　　段煜泽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祁望扬灌完水，看着那盘失败的作品，有点丧气：“我好笨啊，什么都做不好。”

　　“知道就好。”段煜泽合上文件，站起身，“下次别碰盐罐。”

　　祁望扬：“……” 这是安慰吗？！怎么听着更扎心了！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因为段煜泽虽然吐槽他，却还是把那盘失败的小饼干收了起来，说留着当“反面教材”。祁望扬自动理解为“男朋友舍不得丢我做的任何东西”，又美滋滋起来。

　　日子像裹了糖霜，一天天过去。直到祁望扬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视频通话邀请，来自那个备注为“老赵”的号码——他大学另一个室友。

　　祁望扬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在阳台接工作电话的段煜泽，还是走到客厅角落，按了接听。

　　屏幕里立刻挤进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陈旭和老赵。背景看起来像某个小酒馆。

　　“扬子！可算联系上你了！”老赵嗓门很大，“听说你失忆了？真的假的？现在怎么样？”

　　祁望扬笑了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现在挺好的。”

　　“挺好？跟那个段煜泽一起能挺好？”陈旭凑近屏幕，眉头拧着，“上次电话里没细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不记得以前跟他斗成什么样了？你现在住他那儿，我们都不放心！”

　　祁望扬心里那点沙子又开始硌人了。他握着手机，声音低了点：“他……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老赵撇撇嘴，“扬子，你是不知道你以前提起他那样儿，牙根都痒痒！有一次你为了抢他看中的一块地皮，连熬三个大夜做方案，最后赢了，高兴得请我们连喝三天酒！你说‘总算压了那王八蛋一头’！这些你真一点印象没了？”

　　祁望扬怔住了。熬大夜？抢地皮？压他一头？这些词组合起来，描绘出的画面激烈又陌生，和他现在每天琢磨菜谱、烤小饼干的生活隔着千山万水。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而且，”陈旭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起来，“你没发现吗？你出事前，正在跟段煜泽争一个很重要的新能源项目，都快到最后一轮了。你出了事，这项目最后谁拿了，你知道吗？”

　　祁望扬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缓缓摇了摇头。

　　视频那头，陈旭和老赵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老赵叹了口气：“我们打听了一下，最后中标的，是启明资本。” 启明资本，段煜泽的公司。

　　阳台的门被拉开，段煜泽讲完电话走了进来。看到祁望扬蹲在角落捧着手机，脸色有些发白，他脚步顿了一下。

　　祁望扬像是被惊到，手忙脚乱地对着屏幕说：“我……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下次再说！” 没等对面回应，他就按掉了视频。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祁望扬蹲在那里，没抬头。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那行“下次一定赢你”，一会儿是老赵说的“压了那王八蛋一头”，一会儿又是“新能源项目……启明资本中标”。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祁望扬抬起头，段煜泽正垂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祁望扬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段煜泽稍一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谁的电话？”段煜泽问，语气平常。

　　“我……我大学室友。”祁望扬小声说，眼神有点飘忽。

　　“嗯。”段煜泽应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拉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脸色不好，不舒服？”

　　祁望扬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他忍不住偷眼看段煜泽。男人从容地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就是这个对他细致入微的人，以前和他抢项目抢到头破血流？甚至可能……在他出事之后，拿走了原本可能是他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冰水，激得他一个哆嗦。

　　“冷？”段煜泽注意到他细微的战栗。

　　“没……”祁望扬接过水杯，温热传递到掌心，却好像暖不进心里。他喝了一口水，鼓起勇气，声音发干：“段煜泽……我出事前，我们是不是在争一个……新能源的项目？”

　　段煜泽倒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放下水壶，看向祁望扬，目光平静无波：“是有这么个项目。”

　　“那……后来谁拿到了？”

　　“我。”段煜泽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或遮掩。

　　祁望扬的心直直往下沉。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不过，”段煜泽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竞标是在你出事前一周就截止了。评审结果在你住院期间才公布。”他顿了顿，看着祁望苍白的脸，“你觉得，是我趁你出事，拿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祁望扬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热，慌忙摇头：“不是！我……我没那么想……” 可心里那个疑虑的窟窿，却好像被撕大了一点。

　　“商业竞争，各凭本事。”段煜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字字清晰，“你出事，我很遗憾。但项目归属，是按流程和实力定的，与你是否出事无关。”

　　他的话太理智，太冷静，反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祁望扬看着他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是自己……又想多了吗？把正常的商业竞争，和感情混为一谈了？

　　“哦……”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心里乱糟糟的。

　　段煜泽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走了他手里快要凉掉的水杯，重新去接了杯热的，塞回他手里。

　　“别想太多。”他揉了揉祁望扬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那些都过去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一如既往。祁望扬心里那点尖锐的疑虑，又在这种熟悉的温柔里，慢慢变得模糊、钝化。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室友只是关心则乱？段煜泽说的……才是对的？

　　他靠在沙发里，捧着温热的水杯，觉得有点累。

　　段煜泽坐在他旁边，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翻了一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沉静而专注。

　　祁望扬看着他的侧影，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段煜泽翻书的动作停下，侧头看他。

　　“段煜泽，”祁望扬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依赖，“我们现在……是认真的，对吧？”

　　不是玩闹，不是误会，是真正的、认真的在一起。

　　段煜泽看着他微微睁大的、带着一丝惶惑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许久，他合上书，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管以前怎么样，”祁望扬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往他身边蹭了蹭，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却坚定地说，“我现在只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段煜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臂，揽住了祁望扬的肩膀。

　　“睡吧。”他说，“明天带你出去吃，不折腾厨房了。”

　　祁望扬在他肩上蹭了蹭，安心地闭上眼睛。“嗯……”

　　窗外夜色渐浓。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散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看似亲密无间，抵死缠绵。

　　只有段煜泽自己知道，怀里这副温顺依赖的身躯之下，那颗心已经开始被过去的疑云渗透。而他刚才那番“理直气壮”的解释，又能将这裂痕糊弄多久？

　　他低头，看着祁望扬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不知是刚才视频后的惶然，还是别的什么。

　　手臂无声地收紧。

　　就这样吧。

　　能骗多久，是多久。

　　温暖是真的，依赖是真的。

　　至于那些沉在黑暗里的真相，就让它再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