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悸》Seall

11、第 11 章

　　门开了，段煜泽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走进来。他看到祁望扬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没开灯，像个影子。

　　“怎么不开灯？”段煜泽按亮开关，暖黄的光瞬间洒满屋子。他换了鞋，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流畅自然。

　　祁望扬被灯光刺得眯了下眼，没说话。

　　段煜泽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了？”

　　祁望扬抬起头。段煜泽背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能闻到段煜泽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味道，混着一点外面的冷空气。

　　“没事。”祁望扬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发呆呢。”

　　段煜泽没再追问，转身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祁望扬说。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切菜的声音。段煜泽做饭总是很快，动作利落，效率极高。祁望扬以前喜欢看，觉得赏心悦目。现在听着那些声音，却觉得心里发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段煜泽的背影。男人肩宽腰窄，系着围裙的带子勒出精瘦的腰线，衬衫袖子挽上去，小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段煜泽。”祁望扬叫他。

　　“嗯？”段煜泽没回头，正把切好的肉丝下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

　　“你以前……”祁望扬顿了顿，“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又继续。段煜泽的声音混在油烟机嗡嗡的噪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祁望扬靠着门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奇。”

　　段煜泽关小了火，盖上锅盖焖煮。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擦了擦手。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算不上讨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竞争对手而已。”

　　“只是竞争对手？”祁望扬追问，眼睛盯着他。

　　段煜泽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出底。“不然呢？”

　　祁望扬张了张嘴，想问“阴魂不散”那四个字，想问电脑里那些冰冷的分析，想问如果只是竞争对手，为什么现在要对他这么好。可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问了，然后呢？

　　撕破这层温情脉脉的假象，让一切回到原点？可他连原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哦。”祁望扬最终只是垂下眼，应了一声。

　　段煜泽看了他一会儿，转回身，掀开锅盖翻炒。香气飘出来，是青椒肉丝的味道。

　　“别想太多。”他说，“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祁望扬埋头吃饭，食不知味。段煜泽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顿了顿，说了声“谢谢”。

　　段煜泽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祁望扬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冲走。

　　段煜泽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祁望扬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段煜泽刚好挂断电话，正捏着眉心，看起来有点疲惫。

　　“累了？”祁望扬问。

　　“还好。”段煜泽放下手，“你去洗澡吧，早点睡。”

　　祁望扬点点头，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雾气蒸腾。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脸颊。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可心里那块地方，还是凉飕飕的。

　　洗了很久，他才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镜子里的人，脸色被热气熏得发红，眼睛却没什么神采。

　　他走出去，段煜泽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暖黄的床头灯照着他半边侧脸，轮廓分明。

　　祁望扬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段煜泽躺下。他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往下陷了陷。段煜泽关掉了床头灯，躺了下来。黑暗中，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靠近，手臂伸过来，习惯性地揽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祁望扬身体僵了一下。

　　段煜泽似乎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低声问：“冷？”

　　“……不冷。”祁望扬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段煜泽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掌贴在祁望扬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温热透过布料传来。

　　祁望扬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身后是段煜泽坚实温暖的胸膛，规律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在他的背脊上。这个怀抱曾经让他觉得无比安心，现在却让他心乱如麻。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四个字。想起电脑里那些分析。

　　又想起游乐园里段煜泽背他回家的宽阔肩膀，想起他给自己擦掉嘴角糖渍的指尖，想起密码是他生日的旧电脑，想起每天早晨那份恰到好处的早餐。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到底该相信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段煜泽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也松了些力道。

　　祁望扬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他怀里挪了出来，转过身，面向他。

　　窗帘没拉严，一丝月光漏进来，勉强勾勒出段煜泽沉睡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即使睡着，也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冷峻。

　　祁望扬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很久，才极轻地、颤抖地碰了碰段煜泽的眉毛。

　　段煜泽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祁望扬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悄悄移动，从段煜泽的眉眼，滑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

　　祁望扬终于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段煜泽……”

　　“你对我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回应他的，只有段煜泽平稳的呼吸声。

　　祁望扬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眼睛酸涩得厉害，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只有房间里两道呼吸声，一道沉稳绵长，一道压抑轻浅，交织在寂静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