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宴散时晓悦迟》逢些夏

5、霜雪压枝，画里藏情

　　初冬的风裹着细雪，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碎成一片冰凉的白。林晓悦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上的纹路。
　　她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不是因为想通了要化疗，而是某天在画室里晕过去，被邻居发现送了过来。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叹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最后实在不忍心，还是替她申请了一部分公益援助，勉强维持着基础治疗。
　　谢青宴的名字，已经成了她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区。删掉微信的那天起，她就刻意屏蔽了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却还是能从护士们的闲聊里，断断续续听到只言片语。
　　“听说青宴集团和林氏集团的联姻定下来了，下个月办订婚宴呢。”
　　“谢总真是青年才俊，和林千金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是嘛，那可是百亿级别的合作，强强联合啊……”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她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原来那天他失约，是因为忙着处理联姻的事。原来他的温柔，不过是商场上的逢场作戏。
　　她早就该明白的。
　　住院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孤寂。同病房的阿姨每天都有家人陪着，送汤送水，嘘寒问暖。只有她，永远是一个人。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着她空荡荡的病房，忍不住劝她：“林小姐，你还是联系一下家人吧，化疗这种事，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
　　林晓悦只是摇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没有家人。”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对她不闻不问。外婆走后，她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朋友？她的世界里，只有画笔和画布，哪里来的朋友。
　　医生也来过好几次，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语气里满是无奈：“林小姐，就算没有家人，找个朋友也好啊。治疗的过程太苦了，有人陪着，总能撑得久一点。”
　　林晓悦低头看着自己瘦得脱形的手，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木。她轻轻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用了。我一个人，挺好的。”
　　有什么意义呢？她就像这窗外的雪，落在地上，转瞬就会融化，谁也不会记得。
　　日子一天天熬着，化疗的副作用渐渐显现出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吃什么都想吐，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疼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她还是强撑着，每天让护士帮她把画架搬到病房里，靠着枕头，一点点地画。
　　画深秋的红枫，画美术馆的玻璃幕墙，画那道青灰色的西装背影。只是每一笔，都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细腻。
　　这天下午，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她：“林小姐，有人给你寄了个东西，说是邀请你作画的。”
　　林晓悦愣了一下，接过信封。信封很厚，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特邀林晓悦小姐创作一幅油画，主题为《冬日恋歌》，酬劳五十万。画作完成后，会有人上门取件。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有了这笔钱，她就能接受更好的治疗，就能多撑一段时间，就能……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捏着信封的边缘，指节泛白。是谁？是谁会给她寄这样一封邀请信？
　　她想不出来。这个城市里，她没有认识的人，更不会有人愿意花五十万买她的画。
　　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五十万，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立刻给护士长说了声谢谢，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画架前。护士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劝：“林小姐，你身体这么虚，要不歇两天再画？”
　　“不了。”林晓悦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我想快点画完。”
　　她打开颜料盒，调色盘上的颜色，因为放了太久，已经干硬结块。她倒了点松节油，一点点化开，刺鼻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咳了出来。
　　主题是《冬日恋歌》。
　　冬日，恋歌。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深秋的画展，想起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想起他说懂她画里的疏离与念想。
　　原来，连疼痛，都带着他的影子。
　　她咬着唇，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在画布上轻轻晕染。画冬日的雪，画光秃秃的枝桠，画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下，应该有一对牵手的恋人，依偎着，说着悄悄话。
　　她的手一抖，白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上，晕开一片。
　　恋人的身影……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谢青宴的模样。青灰色的西装，挺拔的身姿，温柔的眉眼。
　　她鬼使神差地，蘸了一点浅灰色的颜料，一点点勾勒出男人的轮廓。身形挺拔，肩线流畅，连头发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然后，她又添了一个纤细的身影，依偎在男人的身边，长发及腰，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那是她自己。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路灯的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一笔一笔地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自己是个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颜料蹭到了她的脸上，头发上，她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画布上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她放下画笔，看着眼前的《冬日恋歌》，忽然愣住了。
　　画布上的男人，分明就是谢青宴。
　　眉眼，轮廓，甚至是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而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女人，穿着她最喜欢的米白色针织衫，腕间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外婆留给她的。
　　她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画布上，晕开了一片颜料。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原来，她的心底，一直藏着这样一场不敢言说的恋歌。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像积攒了整个冬天的雪，终于轰然崩塌。
　　护士听到声音，推门进来，看到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又看了看画布上的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晓悦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颜料，看着画布上的两个人影，心里五味杂陈。
　　五十万的酬劳，一幅藏着她所有心事的画。
　　她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找她作画，更不知道这幅画，最终会落在谁的手里。
　　她只知道，画里的这场恋歌，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落在玻璃窗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像一层朦胧的纱。
　　她看着画布上的青灰色西装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冬日的恋歌，唱到这里，就够了。
　　至少，她曾经在画里，和他一起，看过一场冬日的雪。
　　至少，她曾经在心里，偷偷爱过他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