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晓悦独白 ...
-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大片大片的,像撕碎的棉絮,落在玻璃窗上,融成一片朦胧的雾,像极了我画里的色调。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浓,盖过了松节油的气息,却盖不住骨血里蔓延的疼。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重,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能稳稳握住画笔的手,现在连端起一杯水都要抖上好一会儿。头发掉得只剩寥寥几根,我索性用那条米色的丝巾裹住了头,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站在画展前,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灵动模样。
床头的画架上,搁着那幅没画完的深秋街景。青灰色的西装背影立在美术馆的玻璃幕墙外,红枫落了满身,只是背景的雾色,还空着。我总喜欢靠着枕头,看着那个背影,一看就是大半天。指尖轻轻划过画布,粗糙的质感硌着指尖,像硌着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谢青宴,你知道吗?遇见你的那天,美术馆的光真好。
暖黄的光晕漫过一幅幅画作,落在你身上,像给你镀了一层金边。你穿着那件青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站在我的《晓色》前,微微俯身,目光专注。那一刻,展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我的眼里,只有你。
你说,这幅画的色调很特别。你说,雾色的晕染里藏着疏离的念想。你说,红枫是喧嚣世界里的一点暖。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读懂。
我从小就是个孤单的孩子,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跟着外婆长大。外婆走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画笔和画布。我画深秋的巷陌,画清晨的雾色,画墙头上探出来的红枫,那些画里藏着我的孤寂,也藏着我对温暖的渴望。可没有人懂,他们只说我的画太清冷,太寡淡,没有烟火气。
直到遇见你。
你懂我画里的雾色,懂我藏在红枫里的念想,懂我笔尖下的克制与温柔。那天,我们站在画前,聊了很久很久。从色彩的运用,到构图的技巧,再到各自对艺术的理解。你懂画,懂音乐,懂文学,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蒙蒙的世界。
我记得你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我记得你递来的名片,黑底金字,烫着你的名字——谢青宴。我记得你转身离开时,青灰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像一道刻在我心上的痕。
后来,我总忍不住去翻财经杂志,去看关于你的报道。看着你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看着你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看着你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我知道,你是天之骄子,是青宴集团的掌舵人,你活在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而我,只是一个租住在老旧小区里,靠着卖画勉强糊口的穷画家。
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画纸上一遍遍描摹你的背影。画室的墙上,贴满了你的速写稿,有你俯身看画的模样,有你蹙眉思考的神态,有你嘴角噙着笑意的侧脸。我把对你的念想,都融进了颜料里,画进了深秋的雾色里。
医院门口的偶遇,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梦。
那天,我刚拿到诊断书,白血病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得我喘不过气。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满心都是绝望。然后,我就看到了你。你穿着那件我画了无数次的青灰色西装,站在街角的咖啡馆外,低头听着助理汇报工作。风掀起你的大衣衣角,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领口,干净又利落。
那一刻,我多想转身跑开,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可你还是看到了我,你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眉头瞬间蹙起。你递来的手帕,带着淡淡的雪松味,质地柔软,擦去了我嘴角的血迹,也擦暖了我冰凉的指尖。
你送我回家,车里的暖气很足,座椅柔软得像云朵。你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你说要陪我去医院,你掏出手机,说要加我的微信。
我看着你眼底的温柔,心里的荒草,好像又开了花。
我以为,这场深秋的遇见,会是命运的救赎。我以为,就算我身患重病,就算我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有你。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你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你见了喜欢油画的客户,告诉我办公室窗外的晚霞像我画里的色调,你问我新画的街景什么时候能给你看。我窝在画室里,看着你的消息,指尖都带着暖意。我以为,只要有你在,就算是白血病,也没那么可怕。
我甚至开始幻想,等我病好了,和你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红枫,一起去海边看三天三夜的黄昏,一起把那幅深秋街景的雾色,一点点晕染完整。
可现实,总是比梦残酷。
林婉清来找我的那天,阳光很好,却照得我浑身发冷。她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身姿窈窕,站在我的病房里,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明艳,却带着刺。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她说,你是谢青宴的未婚妻,她说,谢家和林家的联姻,关乎两个集团的未来,她说,我不过是他生命里的一个意外,一个插曲。
她把一张五百万的支票放在我的床头柜上,红色的数字,刺眼得让我想哭。她说,拿着这笔钱,离开谢青宴。她说,我这个样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和他在一起。她说,拖着他,毁了他的前程,我忍心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的心里。
是啊,我拿什么和他在一起?我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病人,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只有一屋子的画,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他,是前途无量的商业新贵,他的世界里,该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叱咤风云的商战,不该是我这样一个满身病痛的穷画家。
我不能拖累他。
我看着那张五百万的支票,又看了看床头的《冬日恋歌》。那幅画,是我用了整整三天,拖着病体画完的。画里的冬日,飘着雪,昏黄的路灯下,一对恋人依偎着,男人穿着青灰色的西装,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腕间系着一根红绳。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圆满的结局。
我答应了林婉清。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忘了我,才能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去过他该过的人生。
你来看我的那天,拎着保温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你说给我带了鸡汤,你说阿姨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可我只能看着你,用最冷漠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
我说,你别再来了。我说,我只是看上了你的钱。我说,林婉清给了我五百万,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说,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看着你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你的脸色一点点发白,看着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我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我快要窒息。可我不能哭,我不能回头,我只能逼着自己,把话说得更狠一点。
你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沉重,像踩碎了满地的月光。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失声痛哭。我蜷缩在被子里,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我破碎的心。
我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远。
我用那五百万,换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方案。化疗的痛苦,比以往更甚。头发掉光了,体重骤降,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可我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医生摇着头叹气,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
我把那幅《冬日恋歌》留给了你,我让护士转交给美术馆,让他们务必送到你的手上。那幅画里,藏着我所有的心事,藏着我对你,最深沉的爱恋。
我还把那五百万,捐给了白血病基金会。我以我的名字,成立了一个救助项目,专门帮助那些和我一样,家境贫寒,身患重病的孩子。我想,总会有和我一样的孩子,能带着这份希望,好好活下去。总会有孩子,能替我,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深秋的画展,暖黄的光,朦胧的雾,你穿着青灰色的西装,站在我的《晓色》前,微微俯身,目光专注。
你说,这幅画的色调很特别。
你说,雾色的晕染里藏着疏离的念想。
你说,红枫是喧嚣世界里的一点暖。
谢青宴,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
原谅我,没能陪你,看一场真正的红枫。
原谅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其实,我从来没有看上过你的钱。
其实,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心,就已经是你的了。
其实,我多想,多想能和你一起,把那幅深秋街景的雾色,一点点晕染完整。
窗外的雪,落在红枫树上,枝头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我好像看到你了,穿着那件青灰色的西装,站在美术馆的红枫树下,朝我伸出手,眉眼温柔,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
我伸出手,想去握住你的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气。
意识像潮水般退去,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
没关系。
谢青宴。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在画里,在梦里,在岁岁深秋的风里。
这场始于画展的爱恋,终究,没有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