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混血宝宝萌萌 ...

  •   公寓楼道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味,混杂着某家做饭的油烟。我摸出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一开,就看见那个深蓝色丝绒蛋糕盒。
      端端正正摆在地垫中央,像件贡品。新的,连丝带系法都和昨天那个不同——是复杂的双环结,我小时候教过她。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抬脚,把它轻轻踢到墙边。盒子撞到踢脚线,歪了。
      屋里比外面还冷。我没开暖气,舍不得。脱掉羽绒服时,裤袋里那张对折的纸币滑出来,飘到地上。我没捡,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器要预热五分钟。我站在镜子前等,看着自己。脖子上、锁骨、胸口,全是痕迹。青的,紫的,牙印。像某种所有权宣告。
      我打开冷水龙头,直接捧水泼脸。刺骨的冷激得我倒抽一口气,但没停。一遍,两遍,直到皮肤麻木。
      热水来了。我站进淋浴间,把水温调到最烫。水柱砸在皮肤上,有点疼。我用力搓洗,沐浴露打了三遍,搓到皮肤发红。可那股雪松和梨子的香水味,像是渗进了毛孔,怎么也洗不掉。
      洗到后来,我撑着墙壁,低头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擦干身体时,我发现右手腕有一圈淡淡的淤青。是昨晚她攥的。当时我推她,她发了狠,手指像铁钳。现在看,指纹的形状都依稀可辨。
      我对着那圈淤青看了很久,然后套上睡衣。
      走出浴室时,手机在响。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直到铃声停止。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
      “小风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甚至有点抖,是压抑着激动的那种,“刚才银行来电话了!说那笔抵押贷款的问题解决了,撤诉了!还有你爸疗养院那边,院长亲自打电话来说有个什么‘慈善基金’把后续费用全包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不是……Sienna那孩子帮的忙?”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心,带着试探。
      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我妈焦急的“喂?小风?你在听吗?”。
      我按掉语音,打字回复:“嗯。她帮的忙。别担心了。”
      发送。
      几乎秒回:“你见到她了?你们……和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算吧。”
      放下手机,我抱住膝盖。额头抵着膝盖骨,很凉。
      和好?
      我想起昨晚酒店房间,她压着我时眼底那片冰冷的灼热。想起今天早上那沓现金,和撕碎的便签纸。想起她叫我“姐姐”时,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算什么和好。
      但对我妈来说,是的。在她心里,Sienna还是那个父母早逝、被她看着长大的“可怜孩子”。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软绵绵喊“风姐姐”的混血小姑娘。是哪怕后来两家企业在商场上针锋相对,逢年过节仍会提着礼物上门,乖乖陪我爸下棋的“小Sienna”。
      她不知道竞标会上Sienna当众让我下不来台。不知道Sienna挖走我整个研发团队时给我发的嘲讽邮件。更不知道,我破产背后那些精巧的陷阱,每一处可能都有Sienna的手笔。
      我妈只知道,在我家跌进谷底时,是Sienna伸了手。
      而我,连告诉她真相的资格都没有。难道要说:你女儿为了钱,跟仇人睡了?
      胃里一阵翻搅。我冲回浴室,这次真吐了。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漱完口,我走回客厅。那个蛋糕盒还在墙边。我蹲下,解开丝带。
      栗子蒙布朗。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连金箔的角度都差不多。底下也压着一张卡片。
      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
      “阿姨喜欢栗子蛋糕。记得分她一半。”
      没有落款,没有笑脸。
      我捏着卡片,纸张边缘割着指腹。
      是,我妈喜欢。每年生日都要吃。以前Sienna来我家过圣诞,总会带一个,说是她妈妈生前教的配方——其实她妈根本不会做饭,这配方是她偷看我家的烘焙书学的。
      我当时知道,没拆穿。
      把蛋糕放进冰箱时,我看见了冷冻层里那袋速冻饺子。最后一袋,是我妈上周包好送来的。她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我拿出饺子,烧水。等水开的间隙,我又点开手机。
      社交软件上,共同朋友刚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照片,某个时尚派对。正中间是Sienna,穿着一身银色亮片吊带裙,金发挽成慵懒的髻,正侧头和旁边一个短发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西装,气质干练,侧脸轮廓……有点像以前的我。
      配文:“Victor总又换女伴了?这位姐姐好帅!”
      底下有人评论:“Sienna好像就喜欢这种清冷挂的,上一个也是这类型。”
      我关掉手机。
      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把饺子倒进去,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沉浮。
      饺子是我妈包的,馅料调得恰到好处。我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
      收拾碗筷时,我瞥见客厅茶几上摆着的相框。是两家人的合照,很多年前的了。在 Sienna家的别墅花园里,我爸妈,她爸妈,我和她。那时候她大概十岁,穿着白色蓬蓬裙,紧紧挨着我站,手偷偷拽着我裙角。我十二岁,一脸不耐烦,但没甩开。
      她爸妈笑得温柔。那是他们去世前一年。
      后来葬礼上,我穿着黑裙子,看她一个人站在棺材前,背挺得笔直,没哭。结束后,她跑来拉住我手,说:“姐姐,我以后只有你了。”
      我当时怎么回的?好像说了句“别瞎说”,就去找我爸妈了。
      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企业做大了,竞争激烈了,见面时笑容越来越假,话里藏的话越来越多。到最后,连表面和平都懒得维持。
      是我先把她当对手的。我觉得她翅膀硬了,不再需要“姐姐”了。她觉得我总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看不起她。
      我们像两列错轨的火车,对着撞,谁也没想先刹车。
      饺子汤凉了,浮起一层油花。
      我拿起手机,点开Sienna的聊天窗口——其实不是她的私人号,是她的工作号,还是很多年前加的。上次对话停留在八个月前,她给我发了一份行业报告,我没回。
      我打字:“蛋糕收到了。”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可能她在忙,也可能看到了不想回。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玻璃上爬满水痕。
      远处,Victor大厦的蓝色“V”字在雨幕里依然清晰,像灯塔,也像墓碑。
      我摸着脖子上还未消退的痕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然后我低声说,对着雨夜,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混血宝宝。”
      声音轻得刚出口就散了。
      但心脏某个地方,像被这四个字烫了一下,细微的,尖锐的疼。
      我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乱了。
      不仅仅是债务,不仅仅是身体。
      是那些我以为早就死透的、属于“过去”的东西,正从坟墓里爬出来,张牙舞爪。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